上海瑞康基因的行动定在十月十二号凌晨两点。
十月十一号晚上,安全屋里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了一圈。小陈的笔记本电脑摊在中间,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浦东张江高科技园区,一栋五层灰白色建筑,楼顶标着"瑞康基因"四个字。旁边叠了一层半透明的热力图,标注了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正门两个,侧门一个,楼顶四个,地下车库入口一个。
"十二个摄像头。"小陈用触控笔点着屏幕,"正门和侧门的是老型号,海康威视DS-2CD3,我能黑进去循环画面。楼顶那四个是新的,大华的球机,带智能追踪,黑不了,只能躲。"
"地下车库呢?"陆沉舟问。
"车库入口那个是感应式的,车过才亮。我们步行进去,它不会触发。但车库里面有两盏声控灯,走路会亮。"
"走货梯?"
"货梯在B1,需要门禁卡。我复制了瑞康一个保洁的卡号,能刷开B1到一楼的门。但B1到B2——"小陈翻到下一页,"需要管理员权限。我搞不到。"
"那就从一楼走楼梯下B2。"
"一楼到B2的消防楼梯门没锁。我昨天去踩过点,门是开的,可能有人经常走。"
沈砚秋坐在沙发另一头,安安靠在她身上睡着了,红色帽子的帽檐压在沈砚秋肩膀上。她一只手搂着孩子,另一只手在茶几上翻着小陈打印出来的楼层平面图。
"B2的布局呢?"
"六台服务器,集中在B2西南角,一个独立的隔间,门是玻璃的,从外面能看到里面。隔间里面有一台本地主控台,和仁和那台不一样,这台是触屏的,没有物理拉杆。"
"怎么毁?"
"软件层面。需要管理员账号登录,然后执行格式化命令。或者物理拔硬盘——六块硬盘,每块拔掉需要打开机柜后盖,拧螺丝。"
"哪种快?"
"软件格式化快,但前提是能登录。物理拔硬盘慢,但不需要权限。"
陆沉舟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两条路都准备。先试软件,进不去就拔硬盘。"
"时间呢?"
"巡逻间隔。"小陈看了眼笔记,"瑞康的安保公司巡逻时间表——凌晨一点到五点之间,巡逻间隔四小时。上一次巡逻是一点整,下一次是五点。我们有四小时窗口。"
"两点到四点。"陆沉舟看时间,"两小时够。"
"够。但安安——"
"安安留在这里。"沈砚秋说。
"林芳今晚来不了,她那边临时加班。"
"那就带安安一起去。"陆沉舟说,"B2隔间外面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间储物间,安安可以在里面等。门锁了就从外面反锁,她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
"储物间有窗户吗?"
"没有。只有通风口,很小,人钻不进去。"
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安安。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颊上还有一点退烧后的淡粉色。
"好。"她说,"安安跟我们去,留在储物间。"
六点三十五分,仁和那边。周远山把奥迪停在安全屋楼下,按了两下喇叭。陆沉舟拎着背包下楼,坐进副驾。
"配电间那边处理干净了?"他问。
"处理干净了。备用电池组我拔了保险丝,他们至少明天中午之前恢复不了供电。"
"监控呢?"
"监控室的录像我已经覆盖了,从六点到六点半的片段全部替换成前一小时的循环。"
"孙某呢?"
周远山沉默了一下。
"孙某还在仁和。他拍了主控室的照片发给顾言,但顾言那边暂时没动作。"
"暂时?"
"顾言今天上午有一个董事会,Genesis的季度董事会。他走不开。董事会结束之后——"
"他会动手。"
"对。"
"几点结束?"
"下午五点。"
"那我们必须在下午五点之前完成瑞康。"
"对。而且墨尔本的节点——"
"陈维钧已经在处理了。"
周远山看了他一眼:"陈维钧那边没有消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没回我。"
陆沉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再等等。"
"等不了太久。如果顾言在董事会上确认了主控被毁,他会立刻启动所有备份节点的保护程序。墨尔本那边一旦进入保护模式,陈维钧就进不去了。"
"陈维钧能进。"
"你怎么知道?"
"他进了Genesis七年没被发现。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谨慎。"
周远山没再说话。车开上高架桥,远处浦东的天际线在夜色里亮着,东方明珠的尖顶上有一盏红灯在闪。
晚上十一点,安全屋。
小陈在厨房里检查装备:两把碳纤维撬棍、一台信号干扰器、一部备用手机、三张复制的门禁卡、一副防监控眼镜。他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嘴里念着。
"干扰器续航四十分钟,够用。眼镜是被动式的,不发射信号,不会被探测到。门禁卡——"
"够了。"陆沉舟从卧室出来,换了黑色长袖和深色长裤,安安的红色卫衣换成了深蓝色的,帽子也是深蓝的。
沈砚秋在安安身边坐着,帮孩子把袖口收紧。安安醒了,安静地坐在床上,抱着那只旧毛绒兔子。
"安安。"沈砚秋说。
"嗯。"
"等一下我们到一个地方,你在一个小房间里等妈妈和陆叔叔,好不好?"
"多久?"
"一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
"我害怕。"
"不怕。门锁了,外面的人进不来。妈妈就在隔壁。"
安安把脸埋进兔子里面,闷闷地说:"陆叔叔也在吗?"
"陆叔叔和妈妈一起。我们就在隔壁的房间。"
"那你们要说话。"
"说话?"
"说话我就知道你们在。"
沈砚秋的喉咙动了一下。
"好。我们说话。你听见我们说话就安心了,对不对?"
安安点头,脸还埋在兔子里面。
十一点四十分,四个人出门。陆沉舟开车,沈砚秋坐副驾,安安在后座安全座椅上,小陈坐在安安旁边。
车开上外环高速,往浦东方向。十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的。安安在后座哼起一首歌,调子还是跑的,但比白天稳了。
"到了之后我先进去踩点。"小陈说,"确认巡逻时间和B2隔间的情况,然后回来接你们。"
"不。"陆沉舟说,"一起进去。分头行动太危险。"
"但四个人一起进去目标太大。"
"凌晨两点,路上没人。我们从地下车库步行进B1,走消防楼梯下B2。四个人一起走,快进快出。"
小陈想了想,点头。
凌晨一点五十三分,车停在瑞康基因大楼两公里外的一个加油站旁边。四个人下车,步行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绕到大楼背面。地下车库入口在背面东侧,一个下坡道,铁栏杆半降着。
陆沉舟走在最前面,小陈断后,沈砚秋牵着安安在中间。车库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停在最里面。声控灯没亮——他们走得很轻。
B1的门是消防通道的绿色铁门,旁边有一个刷卡器。小陈掏出复制的门禁卡,刷了一下,绿灯亮,门开了。
里面是B1的走廊,水泥地面,日光灯管亮着,白得刺眼。左手边是停车场,右手边是一排仓库。走廊尽头是消防楼梯。
四个人沿着走廊快步走到楼梯口。陆沉舟推开门,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掏出手机照明,带头往下走。
B2。
楼梯门推开,外面是一条窄走廊。左侧是管道井,右侧是一排灰色铁门。小陈对照平面图。
"第三扇门,西南角。"
他们沿着走廊走到第三扇门。门上写着"设备间",但小陈昨天踩点时确认过,里面是服务器隔间。
门没锁。陆沉舟推开门——
里面六台服务器整齐排列,指示灯一明一灭。正对面是一台触屏主控台,屏幕黑着,处于待机状态。隔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空调出风口在天花板角落,嗡嗡地转着。
"到了。"小陈说。
沈砚秋牵着安安站在门口。
"安安,你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了吗?"
安安探头看了一眼:"看到了。"
"那是储物间。妈妈和陆叔叔进去一下,你就在储物间里等。门从外面锁上,你很安全。"
"你们说话。"
"说话。"
陆沉舟从背包里掏出干扰器,打开开关,指示灯亮了绿色。
"干扰器开了,摄像头暂时失效。你们有四十分钟。"
沈砚秋牵着安安走到走廊尽头。储物间的门是木质的,锁是老式弹子锁。小陈掏出一把万能钥匙,捅了两下,锁开了。
里面大概四平米,堆着纸箱和清洁用品,有一盏灯泡,拉绳开关。沈砚秋拉了一下,灯亮了。
"就在这里等。不要出声,不要开门,除非是妈妈或者陆叔叔的声音。"
安安点头。她抱着兔子坐在纸箱上,蓝色帽子的帽檐压得很低。
沈砚秋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
"妈妈很快就回来。"
"说话。"
"说话。"
沈砚秋退出储物间,小陈从外面把门锁上。
"走。"陆沉舟说。
三个人回到服务器隔间。小陈走到主控台前,触摸屏幕,亮了。登录界面。
"需要账号密码。"
"试默认密码。"
小陈试了三个组合:admin/admin、admin/123456、RK2023。全部失败。
"不行。需要管理员账号。"
"物理拔盘。"
陆沉舟从背包里抽出螺丝刀,走到最近的一台服务器后面,拧开后盖螺丝。六颗螺丝,他拧了四颗,第五颗滑丝了,拧不动。
"换一台。"
他走到第二台,打开后盖,里面两块硬盘,用螺丝固定。他拧下螺丝,拔掉数据线,硬盘取出来了。
"一块。"他说。
小陈在旁边数着:"还有五块。快点,干扰器还剩二十五分钟。"
陆沉舟一台一台地拆。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到第五块的时候螺丝刀的刀头断了——碳纤维的,拧太紧崩了。
"操。"
"用撬棍。"
小陈递过撬棍。陆沉舟把撬棍插进硬盘托架的缝隙里,用力一撬,塑料卡扣断了,硬盘弹出来。他拔掉数据线,取出硬盘。
"五块。"
最后一台。后盖打开,两块硬盘。螺丝很紧,但没滑丝。他一颗一颗拧下来,手稳的,没抖。
第六块。
六块硬盘全部取出,码在服务器机柜顶上。陆沉舟拿起最后一块,看了看,硬盘标签上写着"RK-B2-06"。
"格式化不了就物理毁。"他说,"带回去砸。"
小陈看了一眼干扰器:"还剩八分钟。走。"
三个人退出隔间,沿走廊往回走。经过储物间的时候,沈砚秋停了一下。
"安安?"
"妈妈?"门里面传来安安的声音,闷闷的。
"我们好了。马上出来。"
"你们说话了。"
"说了。"
"嗯。"
沈砚秋的嘴角动了一下。小陈掏出钥匙开了锁,安安从里面出来,抱着兔子,蓝色帽子的帽绳歪了。
"走。"陆沉舟说。
四个人沿原路返回。消防楼梯上B1,刷卡出门,穿过停车场,从地下车库出口出去。外面是凌晨三点零七分,浦东的夜风凉得刺骨。
小陈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瑞康基因大楼。五层灰白色建筑,所有的灯都灭着,安静得像一座墓碑。
"毁了。"他说。
"毁了。"陆沉舟说。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安全屋。
四个人回到安全屋,安安在车上又睡着了。沈砚秋把她抱进里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客厅里,陆沉舟把六块硬盘码在茶几上。小陈打开电脑,开始查墨尔本的消息。
"陈维钧那边还是没回?"沈砚秋问。
"没回。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一点,说'已到达目标位置'。"
"然后就没了?"
"没了。"
陆沉舟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右手食指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拔硬盘的时候被机柜边缘划的,渗了一点血,他没注意。
沈砚秋看见了。她从医药箱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走过去,拉过他的手。
"别动。"
她把碘伏涂在划痕上,他用另一只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腕。
"没事。"
"有事。"
她贴上创可贴,手指在他指节上多停了两秒。
"三点四十二分。"她说,"顾言的董事会五点结束。还有一小时十八分钟。"
"够陈维钧的。"
"如果他活着。"
"他活着。"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他的手,创可贴贴得有点歪,她重新按了一下。
"砚秋。"
"嗯。"
"回到正轨了。"
她抬头看他。
"嗯。"她说,"回到正轨了。"
窗外,浦东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