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岛造船厂的船坞还在挖，第二舰队的架子已经先搭起来了。

第二舰队的编制是十一月下旬定下来的。命令从北平发出，发往青岛、旅顺、上海三处，明确第二舰队由萨师俊任司令，驻上海长兴岛，负责东海及长江口方向防务。

编成舰只的来源也一并列明：部分从第一舰队分拨，部分由青岛造船厂交付新造，部分从现有商船中征用改造。

沈鸿烈从旅顺过来，协助萨师俊完成编组。他对长江口这一带的水域不熟，但舰队编组、人员调配、巡航周期这些事，他有经验。第一舰队和第二舰队是一家人，他来帮一手。

命令抵达上海时，萨师俊正在长兴岛岸线上看船坞的挖掘进度。

他从上海赶到长兴岛，参谋把命令交到他手里。他看完后没有多说什么，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施工的船坞轮廓，对站在旁边的沈鸿烈说：“船到了，停在哪里？”

“长兴岛东岸有一段旧栈桥，还能用，清一下就能靠泊。”沈鸿烈说。

“带我去看看。”

当天下午，萨师俊沿着长兴岛东岸走了一趟。栈桥还在，木板已经换过一多半，剩下的几块旧板也在陆续更换。

他走到栈桥尽头，蹲下来看了看桥桩的入水深度和周围的水深变化，确认了水位和潮位是否匹配，站起来对身边的人说：“这段栈桥先修好，以后舰队靠泊就这里。”

“那船呢？”参谋问。

“船已经在路上了。青岛造船厂的第一批船，已经在舾装。第一舰队那边也调了两艘过来。我们不用等码头全修好再动，能靠一艘先靠一艘。”

栈桥北边的高地上，上海要塞司令杨靖宇的人也来看过一趟。

两个兵站在土坡上，朝江面看了半天，又朝栈桥看了半天，没说话，转身走了。

萨师俊知道杨靖宇的岸炮阵地就在吴淞口方向，第二舰队的航道正好从炮台前面过。

两条线在一个江面上，一个管岸，一个管海，早晚要碰。

十一月底，第一艘从青岛造船厂交付的炮舰抵达长兴岛。

船不大，但船身是新漆的，炮位已经装好，航行灯齐全。

船停稳后，萨师俊从栈桥上走过去，登上船舷，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朝黄浦江口的方向看了看，对随行的副官说：“第二条什么时候到？”

“下周四。”副官说，“是旅顺那边调过来的。”

“好。到了就靠泊，不用等我来看。船到了先检查，没问题就编入序列。”萨师俊说。

沈鸿烈没有上船。他站在栈桥上，看着萨师俊在甲板上走了一圈，然后转身回了铁皮屋。

他手头还有一堆事——第一舰队调拨的两艘船，手续还没走完，编制表需要重新核对。

他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来，把第一舰队的调拨清单铺开，逐项核对。

十二月初，第二舰队的舰艇编队初步成形。四条船停靠在长兴岛东岸的栈桥边，各舰的炮位和通讯设备已基本安装调试完毕，各舰正在按计划进行系统校核和船员适应性训练。

栈桥末端临时搭了一间铁皮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第二舰队指挥部”，牌子是新钉的，木料还有点潮。

门还没有上漆，木纹裸露在十二月潮湿的江风中，像是还没有完全安顿下来，但已经开始了运转。

萨师俊在铁皮屋里铺开了第一幅航道图。他对参谋说：“第二舰队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把这片水认熟。从长江口到舟山，从舟山到福建沿海，哪段水深够、哪段能避风、哪段有暗沙——全部摸一遍。”

“现在这些船能出海吗？”参谋问。

“能。炮装好了，机器转得动，就能走。先跑短程，从长兴岛到吴淞口，跑熟了再往外海。我不怕慢，怕不认得路。”

沈鸿烈坐在旁边的桌子前，把第一舰队调拨的两艘船的编制表重新核了一遍。

他核对完最后一页，把表推到萨师俊面前：“两艘船，一艘是炮舰，一艘是运输舰。炮舰的编制没问题，运输舰的船员还差三个岗位，我从第一舰队补了两个，还差一个。你看看是就地招，还是等青岛那边派人。”

萨师俊看了一眼表，说：“就地招。上海这边有经验的水手多，找一个不难。”

“那我去办。”沈鸿烈把表收回去，站起来往外走。

“老沈。”萨师俊叫住他。

沈鸿烈回头。

“第一舰队那边，你走了谁来管？”

“副司令盯着。有事发电报。”沈鸿烈说，“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就回去。”

沈鸿烈走的头一天，萨师俊去了一趟吴淞口。他没带参谋，就带了副官，站在岸上朝杨靖宇的炮台方向看了一会儿。

炮台修在江岸高地上，岸炮师的重炮架在工事里，炮口朝着长江口。萨师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指挥部，他对副官说：“给杨司令发个函。

第二舰队近期要在吴淞口一带跑短程巡航，请他知会岸炮部队，别把我们的船当靶子。”

副官应声去了。

12月8日，第二舰队进行首次短程巡航。三条船从长兴岛出发，沿南航道驶向吴淞口，在江面上保持编队队形。

萨师俊没有随船出海，他站在栈桥尽头，用望远镜看着三条船依次驶离码头，船尾的水花在晨光中渐渐扩散，列成一条弧线，按预定航速逐舰驶出航道。

他没有放下望远镜，等船队消失在航道转弯处，才垂下手臂，转身走回铁皮屋。

屋子里没有别人，他站在桌前，在值班日志上写下一行字：“第二舰队首次编队出航。三条船，全部安全通过南航道，转向吴淞口方向。”

放下笔后走到门口，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江面上正在变窄的船影。

沈鸿烈从隔壁的屋子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江面。“三条船，编队没问题。”他说。

“编队没问题，航路还差得远。”萨师俊说，“长江口到舟山这一段，还得再跑几趟，把暗沙和浅滩标清楚。”

“我明天回旅顺。”沈鸿烈说，“第一舰队那边堆了一堆事。这边的事，你自己盯着。”

“行。你回去之后，把第一舰队那边的调拨手续收尾。剩下的我自己来。”萨师俊说。

沈鸿烈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他把第一舰队调拨的两艘船的编制表全部核对完毕，交给萨师俊。

萨师俊把编制表收进文件柜，锁好，然后走到桌前，翻开第二天的值班安排。

12月中旬，长兴岛造船厂的船坞浇筑完成第一段混凝土。

工兵连的人正在拆除模板，裸露出深灰色的坞壁面，表面已经被抹平，接缝处与图纸标注的厚度一致，没有出现偏差。

萨师俊来看过一次，在坞壁前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坞壁表面，确认灰浆已干透。

然后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指挥部。

杨靖宇那天派了一个参谋过来，送了一份吴淞口至长江口的岸防图。

参谋把图交到萨师俊手里，说：“杨司令说，海军的航道跟岸防的射界有重叠，请萨司令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萨师俊把图铺在桌上，看了一遍。岸防图的射界标得很细，每一门炮的覆盖范围都画了圈。

他拿铅笔在图上画了几条线，标出第二舰队的航道。

两条线交叉的地方有三处，一处正好在岸炮主射界内。

“回去告诉杨司令，”萨师俊把图折好，还给参谋，“这三处，我让船绕开走。岸防的射界不用动。”

参谋走了。萨师俊站在地图前，又把航道重新标了一遍。

第二舰队和上海要塞，一个管海，一个管岸，两条线在长江口交叉，交叉的地方得有人让。

第二舰队还在编组阶段，萨师俊要做的事很多——人员调配、航线勘定、通讯校频、补给链路建立——但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思考一个更长远的问题：第二舰队不能只靠近岸巡航和港口警戒来维持存在。如果长江口、东海、台湾海峡这些区域长期没有一支能够持续巡航的海上力量，定北军政府的海权主张就仍然是飘在纸上的。萨师俊清楚这一点。

每次站在栈桥尽头看向外海时，心里都在数着船和补给线的距离，计算还需要多久才能让第二舰队拥有在外海独立运转的能力。

他在心里估算着从那片海域到长兴岛的距离，又确认了一遍各舰的续航能力，像是正在把已经记录过多次的数字从临时备忘录里移入正式档案中。

他没有催促船厂的进度，也没有缩短训练周期，只是在每天的值班日志末尾，用铅笔写上当天的潮位和风向，保持记录，不中断，为以后做计划积累依据。

12月下旬，第二舰队已有六艘船在编。三艘由青岛造船厂交付，两艘从第一舰队调拨，一艘由上海船厂改装完成。

萨师俊把它们依次编入序列，给每条船命名、编制号、指定舰长，把各舰的巡航周期、检修节点和燃料补给计划逐一录入值班日志对应的页面，在页边用铅笔标注了备注事项，确认各舰的后续维修窗口和航线衔接方案均已按顺序排入对应的周期表。

各船没有举行命名仪式，只有萨师俊在自己记录册的对应页面上用钢笔依次写下每条船的编号和舷号，确认记录完整，没有遗漏。

年关之前，萨师俊站在长兴岛栈桥上，看着停泊在岸边的那排船。

舰体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船灯正在依次亮起，沿着栈桥延伸的方向排列成行，像一排被拉直的线，在江风中保持着自己的间距和光色。

对岸吴淞口的方向，杨靖宇的炮台上也亮着灯。

岸上的灯和江上的灯隔着一道水面，互相看得见。

萨师俊转身走回铁皮屋，在桌前坐下，翻开日志本，在第二舰队的页面末尾写下一行字，有抬头、日期，没有署名：

“船有了一小部分，人有在整训了，航路正在一条一条通起来。岸上的灯亮了，江上的灯也亮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