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编方案批下来之后,广西的推进比预想中快。
白崇禧在南宁没有多停留。方案落地的第四周,他先去了柳州。从南宁到柳州走的是邕柳公路,路况一般,有几段正在翻修,车走得不快。
白崇禧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路两边的山从南方的青绿逐渐变成桂中偏硬的暗绿。路边偶尔有村庄,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屋顶铺着瓦,有几家烟囱里冒着炊烟。
车过了一个叫思练的小镇,镇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把整条路都遮住了。白崇禧看了一眼那棵树,没有说什么。
到柳州的时候是下午。苏祖馨的第三特战师已经驻扎在城西一处旧营房里,围墙还没完全修好,有几段用木板临时挡着。
白崇禧在师部门口下了车,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走进院子。苏祖馨正蹲在台阶上刮鞋底的泥,看见他进来也没有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台阶:“健公,坐。”
白崇禧没有坐,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围墙什么时候能修好?”
“工兵说还要半个月。”苏祖馨站起来,“木板挡着,看着不太好看,但能防住。”
“能防住就行。好看不好看,不急。”白崇禧说,“你的人,都到了没有?”
“到了。”苏祖馨说,“官兵全部到位,满编建制完整,各连实到人数与在册数据一致,训练已经开始了。”
“训练什么?”
“山地行军。柳州北面是山区,往北走就是贵州边界。我把部队分成三批,轮着往山里去,走三天再回来。等走熟了,再换地形练。”
“弹药够不够?”
“训练弹够。实弹储备还不够打一轮。后方补给还没到,这批弹药暂时只够支撑基础科目训练。”
白崇禧没有继续问,转身朝师部正屋走去:“带我去看看你那个地图。”
苏祖馨跟着他进了屋。墙上挂着那幅黔桂交界地形图,图上有几处山口和坡面走向标了记号,还有几个红点标着预设阵地。白崇禧站在图前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图上扫了一遍,没有评价,只说了三个字:“不够细。”然后转身走出师部,朝着城外的训练场走去。
他走到训练场边缘才停下脚步。远处坡地上有一支队伍正在行进,队形在坡面上拉成一条斜线,间距基本保持稳定,个别路段略有变形,但整体没有脱节。
他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沿原路走回师部,在院子里重新站定后对苏祖馨说了一句:“把地图上的等高线补全,下次我来再看。”他弯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车沿着来路开回南宁。
苏祖馨站在师部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营房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本,翻到空白页,写了一句:“等高线补全,下周复查。”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回屋去了。
白崇禧的车没有直接回南宁。他在半路拐进了柳州城北的一处山口,那里是第三特战师的训练路线起点。
他让车停在路边,自己下车走了一段。山路不宽,两边是碎石和杂草,有几处坡面被踩出了明显的痕迹。
他在一处坡顶停下来,朝北面看了一会儿。
北面是贵州方向,山连着山,看不见尽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车里。
“健公,还去哪?”司机问。
“回南宁。”白崇禧说。
———
三天后,白崇禧到了梧州。
从柳州到梧州走的是水路,船沿着柳江转黔江再转浔江,顺流而下,走了大半天。
白崇禧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江面不宽,两岸是连绵的低矮山丘,山上种着松树和杉木,有些坡面被开垦成了梯田。
船过一处叫石龙的渡口时,岸边有几个挑担子的人停下来看着船过去,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菜。白崇禧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船舱。
周祖晃的第二特战师已经驻扎在梧州城外,营区靠近码头。
白崇禧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转身对周祖晃说:“你的兵,水性怎么样?”
“大部分会游泳。”周祖晃说,“但会游和在船上打仗,是两回事。”
“那就练。”白崇禧说,“梧州有水,西江通广州。你那个师不光是丛林师,以后可能还要在船上打。”
“训练弹不足,实弹还没发。”周祖晃说。
“发了会先给你补一部分。”白崇禧说,“你先练体能和瞄准,实弹到了再补校射。不急着打炮,先把人练稳。”
周祖晃点了点头。白崇禧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江面上一条货船慢慢靠岸,船工在船头抛缆绳,缆绳落在岸边的石桩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了一眼,转身往车边走。
“健公。”周祖晃叫住他。
白崇禧回头。
“夏威那边,粮饷到了没有?”
“到了。”白崇禧说,“南宁先到,柳州其次,梧州第三。你这边月底之前能到。”
“那就好。”周祖晃说,“只要粮饷不断,训练就能往下走。”
白崇禧没有接话,点了一下头,钻进车里。
———
白崇禧回到南宁时,正值傍晚。他在临时指挥部门口下了车,军需官拿着一份清单迎上来:“健公,第二批物资已经登车运往防城港。第三批物资也已经在路上了,按分配方案,广西方向的补给将分三批次到港。”
“到港之后,通知各师派人来接。”白崇禧说,“不用等全部到齐再分,到了就发。”
“全能特战师的装备不固定,这次有他们的份额吗?”军需官问。
“还没定。先把其他几个师的补给优先级排好,李品仙的师排在后面,不是因为他不需要,是各师都有自己的防线需要先守住。他们补好了,才轮到李品仙。”白崇禧说。
他在桌前坐下来,翻开记录册,在广西整编的页面末尾写了一行字,没有抬头,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各师已全部到位。柳州、梧州、百色、玉林、桂林,所有驻点已接收完毕,各师开始训练。防城港要塞炮位正在安装,弹药存量暂未到位。下一步计划:统一训练大纲。”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南宁的天色正在暗下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面翻过来又翻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听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
第二天上午,白崇禧没有出门。他把广西全境的分区地图铺在桌上。
广西的地形,北面是山,南面是海,东西两边各有一条江。
山是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从北面压下来。海是北部湾,在南面开口。东边是西江,通广州。西边是右江,通云南。
五条线,把广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盆地。
他从南宁开始,沿着各师驻地的方位看了一遍。柳州在桂中偏北,梧州在桂东,百色在桂西,玉林在桂南,桂林在桂北。五个方向,五支力量,加上南宁的第十九军和桂林西郊的李品仙部,七个驻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沿着广西的边界铺开。
他在图上用铅笔画了几道线——从柳州到梧州是一条,从百色到玉林是一条,从桂林到南宁是一条。三条线交叉的地方,就是广西的腹地。他把铅笔搁下,对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各师驻地已定,训练已启。下一步:一、统一训练大纲,各师按同一标准施训。二、防城港要塞加快进度,炮位安装与弹药储备同步推进。三、粮饷按月拨付,不中断。四、李品仙部先定编待补,训练以基础科目为主,待装备到位再转入专业训练。”
写完之后,他把这张纸夹进记录册里,合上,放回桌角。
当天下午,他叫来了军需官和训练参谋,把这几条逐项交代下去。
军需官领了粮饷拨付的事,训练参谋领了统一大纲的事。两个人出门之后,白崇禧重新坐下来,翻开记录册,在下一页空白页的页首写了日期,然后停笔。
他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南宁的天已经暗透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叶子还在风里响。明天要去百色,今天的事写到这里就够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