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冲进人群的时候，火把的光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一把抱起田垄上蜷着的小孩，小孩在他臂弯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他的胸口，呼吸又沉又匀，嘴角还挂着口水。他托着小孩的后脑勺，感觉到的只有温热和松软，脉搏跳得稳稳的。小孩打了个呼噜，鼻翼翕动了两下，睡得更沉了。
“没吃人！”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压过人群的嘈杂，“只是睡了！息壤认生，靠太近就会犯困，不会伤人！”
人群没有安静下来。举火把的瘦高个往后退了一步，火把的光在手里抖，映着他脸上深深的惊惶。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抱着自己的胳膊，牙齿打颤，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跪在地上的母亲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没人信他。
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拄着拐棍，步子又慢又重，走到林渡面前，蹲下去，伸出枯瘦的手指，探到小孩鼻孔底下。指尖停了两息，又移到小孩的颈侧，按了按。然后他直起腰，吐出一口长气，脸上的褶子松开了。
“活着。睡得沉。”
他转过身，面对三十几个逃荒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吃人。就是睡了。”人群里有人松气，有人还在抖，但火把的光稳了一些。老汉又转回来，看着林渡，膝盖一弯，跪下了。
“这田是神田。”他的额头抵着碎石地面，声音又闷又重，“求你收留我们。”
林渡往后退了一步。他怀里还抱着那个打呼噜的小孩，后背抵上了田边的碎石。老汉跪在地上没起来，身后三十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矮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的闷响连成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伏在月光下，像一片被风吹倒的枯草。
“田是野田。”林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又发紧，“养不了人。你们去山外，找活路。”
老汉没抬头。他趴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往碎石上磕，磕到第三下的时候，碎石上已经见了血。暗红色的血珠渗进石缝里，他还在磕。身后的人跟着磕头，三十几个额头在碎石上此起彼伏地砸，沉闷的声音在山坳里回荡。
林渡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道金色纹路被掐得跳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老汉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看着血珠从额头上往下淌，滴在石面上洇开。他咬了咬牙，牙关咯吱响了一声。
“只收十人。”他开口了，声音又硬又冷，“其余的去山外。”
人群炸了。跪着的人呼啦一下站起来，往前涌。瘦高个推开旁边的人，挤到最前面，胳膊肘撞在一个中年女人的胸口，女人尖叫一声往后倒，撞翻了后面的人。有人喊“我先来的”，有人喊“我力气大”，有人扯住前面人的破衣服往后拽，布帛撕裂的声音混在叫嚷里。火把的光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照着一张张扭曲的脸。三十几个人挤成一团，你推我搡，脚下碎石飞溅。
阿禾从茅屋后面跑出来，拉住林渡的袖子。她的手指冰凉，攥着他袖口的破布，声音又急又低。
“不能这样。他们会打死的。”
林渡看着眼前这团乱糟糟的人。瘦高个已经把一个人推倒在地，膝盖压在他胸口，手去掐他的脖子。旁边有人拿石头砸瘦高个的后背，石头磕在肩胛骨上发出闷响。火把掉在地上，干枯的藤蔓被点着了，火苗蹿起来。
“都留下！”林渡吼了一声。
声音在山坳里炸开，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人群静了一瞬。瘦高个松开手，从地上爬起来，鼻血流了半张脸。被压的那个人捂着喉咙咳嗽，喘不上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渡。
“都留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低，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听我规矩。我的田，我的规矩。谁犯规矩，谁走。”
人群安静了。瘦高个抹了一把鼻血，低下头。被掐的那个人咳嗽着坐起来，慢慢挪到人群后面。没人再往前挤了。火把被捡起来，踩灭了地上的火苗。三十几个人站在月光下，喘着气，互相看了看，又都看向林渡。
人群后面，一个人走了出来。
中等个头，肩宽腰窄，粗布短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不像其他人那样破成布条。脚上穿着一双完整的草鞋，自己编的，纹路整齐。他走到林渡面前，拱了拱手，腰弯下去，动作不卑不亢。
“我叫赵无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很平，“愿做佃农。你出田，我出力气，收成你七我三。种田的事我懂。”
林渡看着他。赵无田弯腰的时候，后颈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月光照在那片皮肤上，一道暗红色的烙印清清楚楚。圆形，赤红色，纹路弯弯绕绕，像火焰又像蛇。巫族火纹。和林渡在巨兽脖子上、在逃荒者扔下的血布上、在光头地痞令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赵无田直起腰，目光和林渡对上。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极快地往旁边偏了偏，避开了。右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裤兜，兜里有什么东西硌着，硬邦邦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透出来。一小块，扁扁的，边缘参差不齐。
白阳玉牌碎片。
林渡没动。他怀里的小孩翻了个身，脸从他胸口转开，对着月光，嘴角还翘着，睡得香甜。田边的碎石缝里，金光脉脉地跳着。赵无田站在人群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掌心里攥着那块碎片，指节微微发白。他的目光从林渡脸上滑到他怀里的小孩身上，又滑到他脚边泛着金光的碎石缝上，最后落回自己的脚尖。
“规矩，”他轻声说，“我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