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的刀举起来了。
半截断刀，刀刃缺了口，但剩下的半截刃身还是利的，寒光映着赵无田后颈的巫族烙印。赵无田跪在地上没动，额头抵着碎石，肩膀塌成一道弧线。小满从茅屋那边跑过来，光着脚，看见他爹跪着，又看见林渡举刀，小孩愣了一息，然后跑过去抱住赵无田的胳膊，仰着脸看林渡，眼睛里全是惊恐，但没有哭。
刀悬在半空。林渡的手在抖。他想起阿禾跪在田边磕头的样子，想起老汉额头上磕出的血，想起赵无田弯腰时后颈露出的烙印。他的牙关咬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两下，然后刀落下去，插回腰间的布带里。
“天饥教要息壤干什么？”
赵无田抬起头。他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干裂起皮，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喂蝗神。他们说息壤碎片能养蝗神，蝗神醒了就能控粮。天饥教囤的粮已经堆满三个仓了，但蝗神一直没醒。他们抓了我女儿，说找到息壤就放人。我一路找到这里，在山道上闻到了灵禾的气味。我女儿叫赵穗，才七岁，被关在天饥教总坛。我只有小满一个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又抵回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小满抱着他的胳膊，终于哭了，哭声又细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渡转过身。他面对着坳口那三十几个逃荒者，他们站在棚子外面，看着田边这一幕，没人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大，让每个人都听得清。
“合作社。按户分田，每户一块，收成三成归田，七成归己。田里出的一切都按这个规矩分。”
人群里一阵骚动。瘦高个从后面挤出来，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眉头拧起来：“三成归田？田又不会吃粮，凭什么抽三成？太多了。”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低声嘟囔着。
林渡没理他。他蹲下去，从田边捡了一片干枯的青禾叶，撕成两半，又从灶膛灰里扒出一块烧黑的木炭。他把木炭递给赵无田。赵无田愣了一息，接过木炭，在干禾叶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然后按上自己右手拇指的血印。手背上的红点还在渗血，拇指按下去，血印清清楚楚。他把禾叶递给小满。小满不识字，但学着他爹的样子，用炭画了一横，拇指按上去，血印紧挨着赵无田的。
林渡把两片禾叶收起来，折好，放进怀里。黑虫从田边的石缝里钻出来，爬到他胸口，钻进衣襟，钻进那两片禾叶之间，口器咬住叶缘，不动了。
“签了契的，就是合作社的人。”林渡站起来，“不签的，明早离开山坳。”
瘦高个犹豫了一息。他看看赵无田，看看小满，又看看田边碎石缝里渗出的金光。他转身跑回窝棚，扯了一片枯叶，跑回来用炭画了一横，咬破手指按了印。后面的人陆续跟上来，有的画十字，有的画圈，有的只会画一道歪歪扭扭的竖。三十几片禾叶收上来，叠在一起，黑虫从一片爬到另一片，在每片叶子上都咬了一口。
第二天，林渡开始开田。
他从田边引了一条细沟，把息壤泡过的水引到旁边的空地上。空地上的土是普通的灰褐土，干硬板结，草根盘结。他拿石锄刨了十块浅坑，每块一丈见方，间距均匀。然后他从田边舀了半桶息壤泡过的水，一瓢一瓢浇在浅坑里。水渗进土里，灰褐色的土面慢慢变深，像吸饱了水。他撒了一把普通青禾种下去。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看。阿禾蹲在第一个坑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青禾秆，指着浅坑里的土面说：“水不能浇多，息壤水太浓会烧根。一桶水分三坑，每坑浇半瓢。”逃荒者跟着学，有人浇水，有人撒种，有人拿脚把土面踩实。阿禾从坑这头走到坑那头，一个一个纠正手法，草帽歪在脑后，脸上沾着泥点，但眼睛很亮。
十块田开出来，每块都浇了息壤水，撒了青禾种。到傍晚，嫩芽从土里钻出来了，淡绿色的，齐刷刷的，十块田像十块绿色的毯子铺在山坳里。逃荒者围在田边看，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蹲在地头笑。老汉拄着拐棍站在最外面，枯瘦的脸上褶子一层层展开，像晒干的核桃泡了水。
但有人不服。
瘦高个姓钱，三十来岁，胳膊粗力气大，在逃荒者里算年轻力壮的。他嫌三成归田太多，半夜趁人睡了，摸到新开的田边，蹲下去拔青禾苗。手指刚捏住苗茎往上提，脚踝上忽然一紧。青绿色的细藤从土缝里钻出来，缠住他的脚踝，一圈一圈往上绕，藤尖上凝着露珠，露珠里映着月光。他想挣，藤条收紧，另一根藤从另一侧钻出来，缠住他另一只脚。两根藤同时往两边拉，他整个人劈叉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林渡从茅屋里走出来。他蹲在钱大面前，看着他被藤缠住的脚踝。藤条没有收紧到勒出血，只是箍着，像两只手抓住了他的脚。
“我错了。”钱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闷又急。
林渡拿断刀割断藤条。藤条一断，缩回土里，叶尖的露珠滚落，渗进碎石缝。他站起来，把断刀插回腰间。
“罚你挑水三天。每天十桶，浇十块田，一桶不能少。”
钱大连滚带爬地跑了。第二天开始挑水，从溪边到田边，来回跑几十趟，肩膀磨破了皮，脚底板踩在碎石上又烫又疼。第三天傍晚，他挑最后一桶水走到溪边，蹲下去舀水的时候，脚底踢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扁扁的。他低头看，泥水里躺着一块木牌，暗褐色的，漆面剥落，正面刻着火焰和蛇缠绕的纹路。巫族火纹。他翻到背面，背面刻着几个字，笔画粗糙，但认得出来。天饥教。
钱大左右看了看。暮色里没人注意他。他把木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提着水桶快步往山坳走。他走得太快，没看见溪边石头缝里钻出来的一只黑虫。黑虫看着他跑远的方向，口器张合了一下，钻进石缝，消失在了泥土深处。
钱大回到山坳，把水倒进田边的水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钻进自己的窝棚，草帘子放下来。怀里那块木牌硌着胸口，又凉又硬。他翻了个身，面朝里睡。
田边的碎石缝里，黑虫钻出来了。它爬过碎石，爬过青禾垄，爬回息壤边缘。口器里叼着一张卡，金色的，边缘泛着暗纹。卡面上浮着三个字。
内奸卡。
黑虫把卡放在田边的碎石上，转身钻回了土里。月光照在卡面上，三个金字脉脉跳动，和息壤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