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客拔刀的动作比林渡预想的快得多。
宽刃砍刀出鞘,刀身暗沉,刃口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淬过某种妖兽的血。他双手握刀,没有花哨的起手式,直接劈下来。刀风裹着腥气,压得林渡额前的碎发往后倒。林渡举锈刀硬接。半截断刀横在头顶,刀身裂缝里泛着暗红的光。两刀相撞,火星从碰撞点炸开,溅在林渡手背上,烫出几个白点。他虎口发麻,脚底往后退了半步,碎石在靴底打滑。
第二刀。剥皮客从右上方斜劈,刀势比第一刀更沉。林渡侧身让过刀锋,锈刀从下往上撩,刀刃擦过砍刀的刀背,刮出一道白痕。第三刀。剥皮客不再收势,砍刀横着推过来,刀面压着锈刀往前碾。林渡双手攥住刀柄,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脚跟犁进碎石地里,划出两道深沟。
砍刀压着锈刀往下沉。林渡的胳膊在抖,腕骨发出细碎的声响。剥皮客的力气比他大得多,那一身横肉下面全是实打实的筋骨。锈刀的裂缝在压力下扩大了。从刀身正中往两边蔓延,裂纹像蛛网一样铺开,每一条裂缝里都渗出暗红色的光。剥皮客再加了一把力,砍刀往下一沉。
锈刀断了。
从裂缝最深处断开,两截刀身朝相反的方向飞出去。上半截旋转着飞向人群,人群惊呼着往两边退,刀身插进一个空竹筐里,刃口还在震颤。下半截连着刀柄,从林渡手里脱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刀尖朝下插进剥皮客脚边的碎石地里,离他的靴尖只有半寸。刀柄上的布条散开了,露出灰白色的铁芯,铁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剥皮客一脚踩在林渡胸口上。
靴底压着胸骨,肺里的气被挤出去,林渡张着嘴吸不进气。剥皮客弯腰把砍刀尖抵在他喉咙上,刀尖刺破皮肤表层,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顺着脖颈往耳后淌。剥皮客低头看他,嘴角扯开,露出两排紧咬的牙。
“摊费,加一只手。”
人群里,阿禾捂住了嘴。她站在人群最前面,草帽歪在脑后,嘴唇被自己的手背压得发白。她想往前冲,但脚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小满的草鞋还在林渡怀里,镜狱里的小满还在等。她不能冲。她咬住手背,牙齿陷进皮肉里,嘴里漫开血腥味。
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它跳上剥皮客的刀,后腿一蹬,落在刀面上。刀面上趴着一只白甲虫。从锈刀裂缝里爬出来那只,飞走之前留了一只小的,贴着刀面,壳面泛着乳白的光。阿蝗口器咬住白甲虫的壳,嘎嘣一声。白甲虫碎了,乳白色的汁液从碎壳里溅出来,沾在阿蝗的口器上。剥皮客握刀的手抖了一下。极快的,几乎看不见的,他的指节颤了一瞬,砍刀往旁边偏了半寸。抵在林渡喉咙上的刀尖移开了。
林渡翻身。
他滚向插在地上的半截断刀,手攥住刀柄,从碎石里拔出来。刀柄入手滚烫,铁芯深处的光刺进他掌心的金色纹路,纹路猛地跳了一下。刀柄裂开了。灰白色的铁芯从中间裂成两半,里面掉出一张卡。卡面土黄色的,像一片被压平的烂泥,卡面上浮着一个字。泥。
剥皮客举刀再砍。林渡攥着卡,来不及想,手指用力一捏。
卡碎了。碎卡化成一片土黄色的光,从指缝间渗下去,渗进脚底的碎石地里。地面忽然软了。剥皮客的靴底陷下去,碎石地面变成了一滩烂泥。泥浆从靴底漫上来,没过靴面,没过脚踝,没过小腿。他拔脚,泥浆吸着靴底,发出湿滑的“噗叽”声。他再拔,另一只脚也陷了进去。泥浆翻涌,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炸开,散发出腐烂的酸臭味。
林渡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阿禾的手腕。阿禾的手冰凉,被他攥住的时候颤了一下。他拉着她往人群里钻,肩膀撞开两个妖族摊贩,从人群的缝隙间挤过去。身后传来剥皮客的怒吼,又粗又沉,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他拔出了左脚,靴子上糊着厚厚的黑泥,泥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虫。从泥浆深处钻出来的,一只,两只,三只,咬住他的裤腿,口器扎进布里。剥皮客甩腿,第一只黑虫被甩飞出去,第二只、第三只咬得更紧。他弯腰去拍,手指碰到黑虫的壳面,壳面光滑得像抹了油,手指滑开了。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林渡和阿禾已经钻进了集市深处的人流里,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阿蝗从后面追上来,跳上林渡的肩膀,后腿蹭了蹭他的耳垂。它口器上还沾着白甲虫的乳白汁液,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林渡攥着阿禾的手腕,两人在人群里穿行,绕过摊位,穿过窄巷,最后钻进集市尽头那条堆满空筐的暗巷里。他靠着巷壁滑坐下来,胸口被剥皮客踩过的地方还疼着,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手指戳他的肋骨。阿禾蹲在他旁边,手背上的牙印还在渗血,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抬起头看他。
“明天,你怎么去参赛?”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攥着半截断刀的刀柄,铁芯裂成了两半,里面空了。锈刀没了。他摸向怀里,参赛令、假玉牌、地契、小满的草鞋、镜字碎玉牌,都在。但没有刀了。他攥着空刀柄,指节发白。
巷口外面,剥皮客的怒吼还在继续,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人拦住了。阿禾把草帽正了正,帽檐压下去,遮住半张脸。她站起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攥得很紧。
“走吧。回山坳。”
林渡跟着她往巷子深处走。阿蝗蹲在他肩膀上,黑虫从袖口里钻出来,贴着皮肤趴着。巷子尽头是集市北面的出口,通往山道。他迈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集市上空,白阳外门的光柱还在亮着,乳白色的光直冲天际。明天,镜狱。他怀里没有刀了,但小满的草鞋贴着胸口,鞋底的泥印在他心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