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揣着刀去找老腐。
铁铺的门关着，铁皮门板从里面闩上了。他敲了三下，门里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门轴响了一声，门缝里露出老腐半张脸。浑浊的眼珠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腰间挂着的刀。老腐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让他挤进去，然后立刻把门闩上了。
“刀的事，你还想问什么？”老腐拖着左腿挪回石台后面，坐下来，手搭在石台面上，指尖敲了两下。
“你昨天说刀用田官血开刃。”林渡站在石台前面，手按在刀柄上，“说清楚。”
老腐沉默了好一会儿。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炉膛里残余的炭火泛着微弱的光。他伸手把炉膛边的陶碗拿过来，碗底还剩几粒黑炭，他拈起一粒在指间搓着，搓成粉末从指缝漏下去。
“巫族祭刀，一共九把。”老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见，“每一把铸刀的时候，都要用田官的血浇在刀身上。血渗进铁里，魂就封在刀里。铸一把刀，死一个田官。九把刀，九个田官的血。你手里这把，是第九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渡。“你前世可能就是祭品。”
林渡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收紧了一瞬。刀身在他掌心下面微微发烫，暗红色的光从鞘口渗出来，映在他腕骨上。他抽出刀，刀身横在身前。刀面映出了他的脸。然后脸变了，田官庙浮出来。方方正正的庙宇，灰白色的石瓦，檐角的铁铃在风里摇晃。庙门敞着，门槛上坐着一个人。佝偻着背，低着头，手里攥着铁链。田官锁。人影抬起头来。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颧骨，下颌，下巴上的疤，一样不少。只是老得多，眉眼间压着一层说不清的疲惫。
他甩了一下头。刀面里的影子碎了，散成一团暗红色的光，缩回血槽里。他把刀插回鞘里。
“扔了它。”老腐的声音从石台后面传过来，又干又沉，“巫族祭刀，不祥。带着它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林渡把刀插回腰间。刀柄入扣，卡扣咔嗒一声合上。“扔了，我怎么救小满。”
老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林渡，拖起左腿往屋后的小门走。手搭上门板的时候停了一下，肩膀塌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然后推门进去了。
林渡从铁铺出来。集市刚刚开张，主街上的人还不多。他走到街口的时候，腰间的刀忽然震了一下。刀身从鞘里弹出来三寸，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泄出来，刀尖朝前，定定地指着集市外面的方向。阿蝗从他袖口里跳出来，后腿一蹬，落在刀柄上，复眼朝着刀尖指的方向，口器张了张，发出一声尖细的鸣叫。和刀鸣同一个调子。
集市口扬起了一片尘土。
马蹄声从山道上压过来，密集的，沉重的。七八匹马从集市北面的入口冲进来，骑手穿着月白色的短袍，腰间挎着长剑，胸口挂着白阳玉牌。领头的还是那个执事，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薄成一条线。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赤膊，胸前横着三道旧疤，腰间别着宽刃砍刀。剥皮客。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泥痕，颧骨上蹭破了一块皮，结着暗红色的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钉在林渡脸上，嘴角慢慢扯开。
执事勒住缰绳，马匹在集市口停下，蹄子刨着碎石。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地上，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林渡身上。
“灵植榜初赛。”执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林渡，你报名了吗？”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参赛牌，扔过来。牌是暗红色的，巴掌长，正面刻着两个字。镜狱。林渡伸手接住，牌面入手冰凉，刻痕极深，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笔画边缘的毛刺。剥皮客站在执事身后，嘴角扯着，右手插在裤兜里。他的指缝间夹着半块白阳玉牌，乳白色的玉面在日光下泛着微光。玉牌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的，极细的，从玉牌深处传出来的声音。
小满的哭声。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抽噎和咳嗽，从半块玉牌里渗出来。声音不大，但林渡听得清清楚楚。那哭声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从耳道一路刺到后脑勺。他攥着参赛牌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阿蝗从刀柄上跳回他的肩膀，后腿蹭了蹭他的耳垂，口器张合着，没出声。黑虫从另一只袖口里钻出触须，朝玉牌的方向张了张。
执事转身走回马前，翻身上马。他低头看了林渡一眼，目光平得像一面冰。“明日午时。镜狱。”他抖了抖缰绳，马匹调转方向，蹄声朝集市外走去。剥皮客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过头来。他把那半块玉牌举起来，朝林渡晃了晃。小满的哭声从玉牌里漏出来，更响了。然后他把玉牌收回兜里，转身走了。蹄声越来越远，尘土渐渐落定。
林渡攥着参赛牌站在集市口。腰间的刀还在鞘外三寸，刀尖直指白阳仙门的方向。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亮得刺眼，乳白色的光把半边天染成浑浊的亮色。阿蝗蹲在他肩膀上，后腿绷着，复眼盯着光柱的方向。他低头看了一眼参赛牌上“镜狱”两个字，指腹在刻痕上摩挲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