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老腐的铁铺盘了下来。
说是盘,其实是用三张预售卡抵了半年租金。老腐起初不情愿,但林渡把预售卡拍在石台上,说“饼三天后取,抵你半年铁铺钱”。老腐犹豫了一息,从石台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扔在台面上。钥匙弹了一下,落在林渡手边。林渡捡起来,出门找了块废木板,拿炭笔写了五个字。林记农具。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清。他把木板钉在门框上方,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腐还是打铁。他的左腿拖在地上,但手稳,锤子落点准。林渡画图。他从怀里摸出那张预售卡废纸,在背面画了一把锄头。锄刃的弧度改了三遍,角度调了两回。画完了,他把纸递给老腐看。老腐低头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没说话,但点了点头。铁料是从废铁堆里挑的,断剑、裂盾、碎甲,老腐拿钳子夹进炉膛里。灰白色的火苗舔着废铁,铁块慢慢变软,融成一团暗红色的铁水。老腐把铁水倒进模子里,冷却之后,一把粗坯锄头出来了。
林渡拿过来,在锄刃上锉了两下。锉刀刮过铁面,发出细碎的火花。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瓶,瓶里装着息壤泡过的母水。他拿布蘸了水,抹在锄刃上。水碰到灼热的铁面,刺啦一声腾起白雾。雾散了,锄刃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和息壤的金光同一个节奏跳着。他又锉了一遍,又抹了一遍。锄头重新出炉的时候,重量轻了一半,但刃口的硬度翻了一倍。他拿锄头在废铁堆上试了一下,刃口磕在铁板上,铁板凹了,锄刃上一点白痕都没有。
老腐站在炉膛后面,看着那把锄头,浑浊的眼珠瞪圆了。他走过来,伸手把锄头拿过去掂了掂,又翻过来看刃口。他的指腹摸着刃面上的金色纹路,手抖了一下。
“你从哪学的?”
林渡把锄头拿回来,扛在肩上。“田里长的。”
当天下午,一个矿工来买锄。他是被人领来的,衣裳上沾着煤灰和碎石屑,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挑了一把最普通的锄头,掂了掂重量,皱眉。林渡递给他一把改过的锄头。矿工接过去,在铺子门口的地面上刨了两下。碎石地面被刨出两道深痕,锄刃丝毫无损。矿工把锄头翻过来看刃口,又掂了掂重量,眼睛亮了。他掏出一枚荒晶,拍在柜台上。后面跟着的矿工涌上来。有人一次买三把,有人买五把。荒晶堆满了柜台,黑沉沉的,崩口处的金纹在日光下闪成一片。
“限量五十把!”林渡扯着嗓子喊。
人群争抢着把荒晶往柜台上推。五十把锄头半刻钟卖空了。林渡把荒晶拢进布袋,布袋坠得手腕发酸。人群散去之后,一个瘦高个挤进来,买了最后一把锄头。他付了荒晶,把锄头扛在肩上,转身就走。他的背影挤进集市的人流里,步子很快,肩膀上的锄头晃着。林渡看见了他的背影。侧脸被日光扫了一下,眼角那道斜疤一闪而过。剥皮客的手下。林渡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布袋系绳,没追。
商九从人群里挤进来,灰白辫子甩在肩后,补丁袍子前襟沾着碎草屑。他凑到柜台前面,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剥皮客去执法司举报了。说你无证经营,灵植制品未经仙门批文。执法司的人半刻钟就到。”
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锄头。他攥着锄柄,指节收紧了。锄柄的木头表面裂开一道细缝,从柄尾往柄头蔓延。木屑崩落,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张卡。他松开手指,卡从裂缝里掉出来,落在柜台上。卡面翠绿色,叶脉纹路清晰如血管,卡面上浮着三个字。丰收卡。
丰收卡落地的一瞬间,卡面上的金光炸开了。光从柜台漫出去,渗进地面的碎石缝里,渗进铺子后院的土里。后院的土面翻涌了一下,碎石合拢,嫩芽从土缝里钻出来,见风就长。青禾。一株,两株,十株,一片。铺子后院的空地在一息之内变成了一片青禾田,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青白色的米粒挤在壳里,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后腿一蹬,跳进青禾田里。它扑倒一株青禾,口器咬住穗壳里的虫卵,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它肚子一缩,尾部一翘,吐出一枚荒晶。黑沉沉的,崩口处金纹闪亮,落在田垄上。它又咬了一只虫,又吐了一枚。荒晶一枚一枚落在田垄上,越堆越高。
街角处,剥皮客站在棚子的阴影里。他的半张脸被棚布遮着,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盯着铺子后院的青禾田,盯着阿蝗嘴里吐出的荒晶,盯着那片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绿。他的嘴角扯了一下,转身,朝集市外执法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