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揣着真契和几块假荒晶碎片，天没亮就站在了执法司门口。
执法司设在集市北面一座石砌的矮楼里，门楣上挂着铁质令牌，令牌上刻着白阳仙门的云纹。他敲了三下门，门从里面拉开一道缝，一个睡眼惺忪的执法队员探出半张脸。林渡把真契帛书和假荒晶碎片递过去，又摸出一块天饥教令牌——那是从剥皮客据点里顺出来的，暗褐色的木牌，火纹和蛇纹缠绕。执法队员的脸色变了，把门拉开，让他进去。
半个时辰后，执法队出动了。
十几个人，铁甲碰撞，步伐整齐，直奔集市北面的窄巷。剥皮客的据点门还敞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麻袋倒了一地，假荒晶碎渣铺了满地。执法队搜出了十几麻袋假荒晶，每一颗核心里都嵌着白阳仙门的玉片。又搜出了三十多块天饥教令牌，码在墙角，火纹朝上。剥皮客站在石屋中间，赤膊上身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暗红，手里攥着宽刃砍刀。执法官把假荒晶和令牌堆在他脚前。
“贩卖假荒晶，私藏天饥教禁物。两罪并罚，跟我走。”
剥皮客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砍刀往地上一插，刀尖没入碎石，刀身震颤。“我是白阳外门的人。你们动我，先问问外门执事。”
执法官的脸绷紧了。他身后几个执法队员互相看了一眼，脚步往后缩了半寸。剥皮客见他们犹豫，右手摸向腰间，刀尖从碎石里拔出来，横在身前。他的目光越过执法官的肩膀，钉在林渡脸上，嘴角扯开。
“你告我？”他笑了一声，又冷又哑，“我先劈了你。”
刀劈过来。林渡从腰间抽出修好的锈刀。断刀接上了，血槽从刀柄贯到刀尖，暗红色的光从槽底漫出来，和剥皮客砍刀上的暗红光撞在一起。两刀相磕，火星炸开。剥皮客的砍刀从刀锋正中裂开一道缝，裂缝往上蔓延，贯穿刀身。第二刀对砍，砍刀断成两截。半截刀身飞出去，插进石墙缝里，刃口还在震颤。剥皮客攥着半截刀柄，愣了一息。他把断刀柄朝林渡脸上砸过来，转身就跑。
林渡追出去。剥皮客的步子又重又快，踩着碎石地面往集市北口冲。他跑出十几步远，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朝身后一扔。一块令牌，暗褐色的，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碎石地面上。令牌落地的瞬间炸开了。黑烟从令牌里涌出来，浓稠的，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像一面墙一样在巷子里铺开。林渡被黑烟呛得弯下腰，咳嗽了两声。等他直起身，烟散了。巷子里空空荡荡，剥皮客不见了。碎石地面上只剩一块令牌的残骸，暗褐色的木片裂成两半，正面刻着四个字。
蝗神将醒。
字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林渡弯腰把令牌捡起来，两片拼在一起，裂痕正从“蝗”字中间穿过。他攥着令牌站起来，令牌忽然在他掌心里发烫。裂痕里渗出一线红光，从碎片缝隙间漫出来，像一根极细的指针，定定地指向一个方向。山坳。
阿禾从巷口跑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草帽歪在脑后，脸上沾着烟灰和碎草屑。她跑到林渡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山坳出事了。田里长黑线。”
林渡攥着令牌往集市北面跑。阿禾跟在后面，两人穿过棚户区，绕过集市的北口，沿着山道往山坳方向狂奔。令牌在他掌心里持续发烫，红光指针始终指着前方。他跑上山道，翻过第一道山脊，站在坳口斜坡上往下一看，整个人钉住了。
田面上，黑线从土里钻出来。
一条一条，手指粗，漆黑如墨，从息壤边缘的碎石缝里往外蔓延。每条黑线都像活的，蠕动，伸展，缠住旁边的青禾茎秆。青禾被缠住的地方，叶片迅速变黑，从叶尖往叶心枯萎，茎秆弯下去，垂到地面。三条黑线已经爬过了整块田面的三分之一，正往他种的那三株灵禾的方向蔓延。阿蝗从他袖口里弹出来，后腿一蹬，跳下斜坡，落在田边。它复眼盯着那些黑线，口器张了张，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黑虫从田边的石缝里钻出来，一只，两只，十几只，排成一行挡在灵禾前面。黑线碰到黑虫的身体，停了一息，然后绕过去，从虫群旁边继续往灵禾方向爬。
林渡跳下斜坡，跑到田边。他蹲下来，伸手去扯最近的那条黑线。手指刚碰到线体，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来，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他缩回手，指尖上多了一道黑痕，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和黑线蔓延的速度叠在一起。他攥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令牌还在他怀里发烫，红光从衣襟缝隙里渗出来，照着田面上蠕动的黑线。灵禾的三色穗子在黑线逼近的阴影里微微颤动，暗红色的光从穗壳里渗出来，和黑线的暗红纠缠在一起。阿禾站在坳口，手攥着青禾秆，草帽檐压得低低的。她看着田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