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确认后的第九天，下午。

图书室里的空气比前几天干燥了些。连着下了三天雨，今天总算放晴，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林野坐在桌前，侧腰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张柏浪的右手腕拆了绷带，极限角度转动时还有一丝酸麻，但不影响日常活动。陈默的后背也松开了，站姿比之前更注意，会下意识让脊柱保持直线。

杨龙威还在医院，但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再观察两三天就能出院。出院后还需要静养。

三人这段时间没有进行任何战甲训练。林野把那本《上灵博书》收进了书桌抽屉里，只在每天晚上拿出来看半个小时。书页安静如常。

下午三点出头，万崎来了。还是那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印着城南老字号糕点的招牌。

“路过，顺便带点东西。”他把纸袋递过来，“桂花糕。”

林野接过纸袋，侧身让他进来。万崎跨进门，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图书室，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恢复得怎么样？”他问。

“差不多好了。”林野把纸袋放在桌上，张柏浪已经伸手去拆了。

万崎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之前说想练自身的格斗能力。我回去翻了翻赵衍的档案。他在野战部队的时候，格斗考核全优，退役后进研究基地，甲一的格斗模块也是他参与设计的。如果你们想练，我建议找他。”

林野和陈默对视了一眼。张柏浪嘴里塞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那台甲一的驾驶员？”

“对。”万崎站起来，“他这个人不太会主动跟人套近乎，但教东西很实在。你们要是愿意，我帮你们约个时间。”

“约。”林野说。

万崎留下一个地址和一张通行证，走了。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对了，赵衍训练的时候不喜欢废话。你们最好有点心理准备。”

第二天上午，三人按照万崎给的地址，来到了城西临江工业园。通行证在研究院大门刷了一下，铁栅栏缓缓打开。沈蔚已经在门卫室旁边等着，看到他们来了，点了点头，领着三人往里走。

路线和上次一样。灰白色的建筑，无窗走廊，伪装成装饰立柱的电梯，往下五层。但这次沈蔚没有带他们去会议室，而是穿过地下三层的走廊，推开一道厚重的隔音门。

里面是一间巨大的训练室。地面铺着拼装式软垫，四面墙壁下半部分包着防撞材料，上半部分是整面的玻璃幕墙。角落里放着沙袋、拳靶、护具架和几组简易的力量训练器械。天花板上排列着工业照明灯，光线均匀而充足。

训练室一侧的墙上，挂着一排训练武器。木制的长棍、短棒、训练刀、训练枪，还有几根包着软质材料的训练杆。

赵衍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训练T恤，下身是黑色运动裤，平底训练鞋。手里拿着一块秒表，左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看到三人进来，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

“陈默是健身教练，发力、重心、核心控制这些，他已经教过你们了。我不重复。”他的语气很平，“你们缺的是体能、自由格斗、出招角度。这三样，一样一样来。”

他看向林野：“你平时用长枪。去那边拿根木棍，长度和百战枪差不多。”

林野走到武器墙前，取下一根一米三左右的木棍，掂了掂。重量比百战枪轻，但长度和握感接近。

赵衍又看向张柏浪：“铖陨锏是重武器，你用棒球棒替代。”

张柏浪取下一根棒球棒，在手里转了一圈。

“陈默徒手。你岚刃是双持短兵，先用身体去模拟战甲状态下的攻击角度和距离。”

三人各就各位。

赵衍站在训练室中央，先看向林野。

“你之前和那个怪人交手，它说你枪路角度太正。陈默教过你怎么用腰胯发力，但你有没有在移动中出过枪？”

林野愣了一下。

“移动中？”

“对。站着不动刺出去，和陈默教你的发力不冲突。但实战里你不可能站着不动。”赵衍从墙角拿起一根训练杆，站到林野对面，开始缓慢横向移动，“你刺我。我动，你也动。”

林野握棍前刺。赵衍侧移半步，棍尖从他身侧滑过。林野收棍再刺，赵衍继续移动，棍尖再次落空。连续七八次，林野的每一次出棍都在追赵衍的位置，但每一次都慢半拍。

“停。”赵衍站定，“你的问题不是发力，是你出棍之前先看目标。眼睛锁定我的位置，然后才出棍。这个顺序在打固定靶的时候没问题，但我在动，你看完我位置再出棍，我已经走了。”

他走到林野侧面，用手比划了一下眼睛和手的位置。

“实战中出招，判断和出手要同步。你要在移动中预判对手下一步的位置，棍出去的时候，是往他要去的地方打，不是往他现在在的地方打。”

他让林野重新站好，自己开始横向移动。

“这次不要看我的位置。看我的重心，看我脚步的方向。预判我下一步往哪走。”

林野深吸一口气。赵衍开始移动，脚步向左。林野盯着他的脚，左脚先动，重心偏左。木棍提前向左刺出。赵衍刚好走到那个位置，棍尖停在他胸前两寸。

“这一次对了。”赵衍点头，“记住这个感觉。判断在前，出手在后。”

他转向张柏浪。

“你的问题更直接。铖陨锏砸下去的力量够大，但攻击范围固定，只会从正上方往下砸。如果对面侧闪，你砸空之后会失去重心。那个怪人就是抓住这个瞬间拧了你的锏。”

赵衍从武器墙上取下一根训练短棒，站到张柏浪对面。

“这次我不还手，只闪避。你用棒球棒打我，随便怎么打。但有一个条件——砸空之后，必须立刻稳住重心，不能踉跄。”

张柏浪握棒冲上去，一棒砸下。赵衍侧身闪开，棒球棒砸在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张柏浪收棒转身，准备第二击。赵衍脚步一错，绕到了他的侧面。

“你收棒太慢。砸空之后有半秒的僵直，这半秒足够对面绕到你侧面。”

张柏浪咬牙，第二棒横扫。赵衍矮身避开，同时用手掌在他腰侧轻轻推了一下。张柏浪重心一歪，踉跄了两步。

“再来。这次砸空之后，不要收棒。用棒身直接横过来防守，同时调整脚步。砸空不是结束，是下一次防守的开始。”

张柏浪反复练了十几遍。每一遍赵衍都在他砸空的那一瞬间做动作，逼他快速调整。到后面几遍，张柏浪砸空之后的僵直时间明显缩短了，重心也稳了很多。

最后是陈默。

赵衍让他站在假人靶位前，徒手模拟岚刃的斩击动作。

“用你最习惯的速度，做五次切入斩击。”

陈默动了。动作极快，每次切入的角度、距离、斩击时机都不一样。第一次偏左，第二次偏右，第三次正好，第四次又偏了，第五次再偏回来。

赵衍叫停。

“太快了。快到你自己控制不住。你每次切入的角度都不一样，没有固定的进攻路线。看起来灵活，实际上是随机。战场上的敌人不会给你五次试探的机会。”

他走到陈默面前，让他放慢速度，一次一次地做。每一遍都固定在同一个切入角度、同一个距离、同一个时机。重复了十几遍之后，陈默的动作开始有了稳定的轨迹。

“你战甲速度很快。但速度要用在正确的判断上，不是用来弥补错误的角度。切入之前，先判断对手的重心在哪，哪条路线最短，哪个角度能一击命中。判断清楚了，再用速度去执行。”

训练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的时候，三个人都累得坐在地上。林野的腰在反复移动出棍中酸得发硬。张柏浪的膝盖在重心调整时反复扭转，一阵一阵发紧。陈默的肩膀在反复模拟斩击中已经抬不起来了。

赵衍站在训练室中央，毛巾搭在肩上，看着三人。

“体能是基础。明天开始，前四十分钟练体能，后面练对抗。你们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但至少今天你们知道了正确的判断和角度是什么感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林野。

“每日训练清单。体能、步法、角度练习。不需要器材。”

林野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赵衍手写的训练计划，字迹工整：

“体能：折返跑10组，每组30秒。深蹲跳4组，每组20次。平板支撑3组，每组2分钟。”

“步法：左右滑步200次，前后滑步200次。持握武器保持重心稳定。”

“角度：木棍刺击固定点200次，移动中预判刺击100次。棒球棒下砸后衔接防守100次。徒手切入固定角度200次。”

三人走出研究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张柏浪走在最前面，右手还在不自觉地做着手腕绕环。陈默走在中间，肩膀的酸胀让他把外套搭在肩上。林野走在最后，把那张训练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回到图书室放下东西，三人没有停留，直接骑上电动车去了城郊后山。那片废弃的采石场还是老样子，荒草丛生，碎石遍地，四周没有住户，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

林野把训练清单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张柏浪从旁边捡了根差不多长的枯树枝当木棍，陈默活动了一下肩膀。

“先练步法。”林野说

三人在碎石地上开始左右滑步。林野手里握着那根从训练室带回来的木棍，张柏浪握着棒球棒，陈默徒手。没有战甲，没有卡牌，只有最基础的动作，一遍一遍地重复。

天色渐渐暗下来，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三人停下来的时候，衣服都被汗浸透了。林野把木棍立在身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明天还来。”他说。

张柏浪把棒球棒扛在肩上，喘着粗气：“赵衍说的那个预判，我刚才好像找到一点感觉了。”

陈默擦了擦额头的汗，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三人收拾东西，沿着山路往下走。电动车的灯光在夜色中切开一条窄窄的路。上灵博书安静地躺在林野的口袋里，没有发出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