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演武场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晨雾裹着汗酸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陆祈踩着雾气往场地里走,呼喝声、兵刃碰撞声、灵力爆鸣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生疼。他皱了皱鼻子,那股子甜腻的药香混着汗臭,熏得人直犯恶心——准是又有人吞丹药冲境界了。
季度考核还剩不到十天。
整个玄衍宗外门乱成一锅粥,一个个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扑腾得厉害,可谁也喘不上气。
陆祈没急着找地儿,慢悠悠晃到演武场边缘石阶上坐下。他手里攥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手指上的灰,眼神看似飘着,余光却把全场扫了个遍。
巡查弟子在外围转悠,灰衣灰裤,目光跟刀子似的,盯着每个进出的人。陆祈心里冷笑,墨岚宸那老东西的眼睛还没闭呢,只要自己不作死,这群狗腿子也就装装样子。
“让开!都他妈让开!”
东侧拳台突然炸开一声暴喝。
人群跟被劈开的浪似的,自动分开一条道。周琥那家伙站在擂台中央,浑身肌肉鼓得像要撑破衣服,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这小子炼气八层,平时在外门弟子里横得不行,这会儿跟疯了似的。
周琥每出一拳,空气就嗡嗡响,灵力波动剧烈得像烧开的水壶,忽高忽低,压都压不住。
陆祈眯了眯眼。
周琥挥出第三十拳的瞬间,他指尖动了动,元灵观测面板在视网膜上无声展开。半透明的蓝色光框锁住周琥,数据流跟疯了似的跳动。
【目标:周琥】
【境界:炼气九层(虚浮)】
【状态:丹药淤积暗伤 +57%】
【警告:灵脉逆流风险极高,建议立即停止高强度输出】
红色警告字样刺得人眼睛生疼,像溅了血。
周琥自己啥都没看见,满脸兴奋,嘴角咧到耳根,对着人群大吼:“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力量!那帮老顽固说我不行,老子今天就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潜力!”
台下喝彩声炸开,几个准备考核的弟子眼睛里全是羡慕和狂热。
“周师兄太猛了!”
“听说他吞了三颗‘聚灵丹’,这下稳了!”
“十天后的考核,他肯定是头名!”
陆祈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擦破布。
聚灵丹?这玩意儿市面上烂大街,便宜得很。作用也简单,强行压榨丹田潜力,短时间内拔高灵力浓度。副作用?药效一过,经脉全是细微裂痕,长期吃,道基就废了,一辈子都别想再进一步。
可考核压力下,谁管十年后?先活过这十天,或者赢一把再说。
陆祈站起身,装作不经意地往演武场南角走。那儿是休憩区,丹药消耗最猛的地方。
越往里走,药味越浓,甜得发齁。
几个弟子围坐,面前玉瓶空荡荡的。有人脸色白得像纸,有人嘴唇发紫,还有人咳个不停,痰里带着血丝。可他们手没停,反而更急地往嘴里塞药丸,红的、蓝的、绿的,跟不要命似的。
陆祈又开启面板。
这次没锁定单一目标,扫描范围扩大到周围三人。
【扫描对象A:李四】
【灵根负荷超标,暗伤累积 +43%】
【诊断:肾经枯竭征兆,若继续修炼,三年内必现断裂】
【扫描对象B:王五】
【经脉扩张异常,当前灵力纯度 62%】
【诊断:杂质淤塞,神识震荡,凝神符箓已无法修复】
【扫描对象C:赵六】
【心脏负荷临界值】
【诊断:心脉受损,随时可能猝死】
三条红色提示接连弹出,像在嘲笑这场闹剧。
陆祈看着他们。
昨天还跟他一起抱怨宗门资源不公的同门,早上在坊市对他点头哈腰的杂役,昨晚吹嘘自己天赋异禀的“天才”——现在,全成了丹药的奴隶。
为了那点排名,为了在长老面前露脸,他们亲手断了自己的未来。
“这就是……努力?”陆祈低声嘟囔,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
胃里一阵翻涌,不是恶心,是心里堵得慌。这古法体系扭曲的世界,聪明人钻营捷径,蠢人盲目跟风,真正脚踏实地的,反倒被踩在脚下。
“让开点,挤什么挤!”
粗鲁的声音打断陆祈的思绪。
一个穿青色劲装的弟子撞了他肩膀一下,骂骂咧咧地挤过去,脸上挂着得意,估计是刚突破了什么瓶颈,急着去领奖励。
陆祈侧身避开,目光落在那人后背。
【扫描中……】
【暗伤累积 +28%】
【来源:强行冲关导致的经脉撕裂】
那人回头瞪他:“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走路啊?”
陆祈扯了扯嘴角,笑没什么温度:“抱歉,看你气势足,多看了两眼。”
那人冷哼一声,转身继续炫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陆祈没再停留。
他走到演武场角落的老槐树下,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光线昏暗,正好挡住大部分窥探的目光。
头痛开始发作。
频繁用元灵观测面板,尤其是连续扫描多个高阶或状态异常的目标,精神力消耗大得离谱。太阳穴像被针扎,一跳一跳地疼。
陆祈从怀里掏出一颗回气丹,干咽下去。丹药入口即化,清凉气流顺着喉咙滑进丹田,脑部刺痛稍微缓解了点。
他闭上眼,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
周琥那张狂热的脸。
李四苍白的肤色。
王五颤抖的手指。
赵六咳出的血丝。
一幅群像画,绝望与疯狂的画卷。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往上爬,其实是在往下跳。
“墨岚宸……”陆祈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
那执法长老肯定看到了,或者说,他早就知道。可他不在乎。在他眼里,这些底层弟子的死活,不过是维持宗门稳定的代价。只要不走火入魔,只要有人填秘境的坑,死几个算什么?
这种冷漠,比周琥的疯狂更让人心寒。
陆祈睁开眼,看向远处的高塔。
执法堂的方向。
墨岚宸坐在紫檀木案后,翻着他的卷宗。卷宗外,无数像周琥这样的弟子,正用自己的未来,换一时的荣耀。
“你们拼的是眼前胜负。”陆祈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我争的是长远根基。”
这句话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可一直没行动。直到今天,看着这满场的荒唐,他才明白,沉默就是共犯。
但他不能现在站出来。
时机不到。
现在指出问题,没人会感激,反而会被当成妖言惑众,成为墨岚宸下一个清洗的目标。没证据、没实力,反抗就是找死。
他要等。
等考核开始,等那些靠丹药堆起来的虚假战力在实战中崩塌;等那些自以为是的“天才”发现,引以为傲的东西,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
那时候,才是他出手的时候。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到那天。
陆祈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重新打开面板,注意力集中在最近那张焦黑残页上。不能深度解析,但得确认些基础信息,为闭关做准备。
面板显示,残页材质特殊,不是普通纸,是处理过的兽皮。文字模糊,但结构严谨,像有古韵。
“上古纪元的语言……”陆祈嘟囔。
这张残页,或许是他打破现状的关键。
“砰!”
演武场上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众人转头,周琥一拳砸在石柱上,石柱碎裂。他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着病态的光。
“还不够!我还不够强!”
他嘶吼,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周围弟子纷纷后退,脸上带着恐惧和敬畏。没人敢上前劝,都知道现在的周琥,谁惹谁倒霉。
陆祈看着,眼神平静。
他知道,周琥快崩溃了。也许考核前一天,也许上台那一刻。
但这跟他没关系。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该走了。
演武场人多眼杂,留太久容易引起注意。他也得时间整理思路,消化收集的信息。
陆祈转身,往外门住区走。
背影挺拔,步伐稳健。
风吹过,卷起落叶,沙沙响。
他身后,演武场喧嚣依旧。更多弟子加入练功,更多人吞下下一颗丹药。
没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瘦弱少年,刚用一双眼睛,看穿了外门的虚伪。
也没人知道,这颗种子,会在未来某天,长成参天大树,颠覆这个腐朽的世界。
陆祈走出演武场大门,阳光刺眼。
他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