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确认后的第十八天，上午。

研究基地的走廊里，沈蔚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林野、张柏浪、陈默和杨龙威跟在后面。杨龙威的左肋还按着一小块肌效贴，但走路已经看不出异样，只是偶尔转身时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这是四人第一次正式参观整个基地。

地下一层的远程能量监测室灯光偏暗，几排屏幕上跳动着不同颜色的波形。赵不同站在操作台前，给四人演示了独眼兽和岩血兽的能量特征模型。岩血兽的波形始终无法归类，一段细密杂乱的曲线，像是无数尖刺叠在一起。

“它的能量来源和异兽不同。”赵不同推了推眼镜，“更接近你们战甲的那种波动。我们目前没有解析手段。”

地下二层的分析室和指挥间四人已经来过，没有再进。沈蔚带着他们穿过走廊，走到最深处的一扇合金门前。

“地下三层，装甲研究室。”

门后是一个挑高极高的空间。左半边是大型装配台和机械臂，右半边是一排透明防护柜。甲一的备用组件整齐地排列在柜中，左前臂的三棱刺装配座、右大腿的快拔枪套、腰间的能量瓶备用槽，全都以模块化形式陈列。

钱雷站在装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银灰色的装甲板。他朝四人点了点头。

“这是甲一换下来的腰部装甲，上次被独眼兽打凹的那块。”他把装甲板翻过来，背面有一层蜂窝状的结构，“外层是碳纤维陶瓷基复合材料，内层是吸能缓冲层。缓冲层损耗超过百分之三十就必须更换，否则反噬会传导到驾驶员身上。”

“我们的战甲也有反噬。”林野说。

“但你们的战甲不会破损。”钱雷把装甲板放下，“我们分析过你们战斗时的能量数据，你们的装甲在被击中时调用大量能量进行防御，装甲本身不会出现结构性损伤。甲一做不到这一点，所以需要用模块化设计来弥补。”

他带着四人走到一个控制台前。屏幕上是一张甲一的全身结构图，各部位标注着不同颜色。

“左前臂三棱刺，右大腿手枪，腰间能量瓶备用槽。”钱雷在屏幕上点了点，“这三个模块是快拆的。战场环境下，某个模块受损时可以快速拆卸更换，不需要把整台装甲送回基地维修。也可以根据不同任务需求灵活配置。”

“等于给甲一换装备。”陈默说。

“对。”钱雷说，“甲一的设计哲学是模块化配置，不是一次性消耗。每个模块都可以快速替换，保证甲一在连续作战中始终保持完整战力。”

他合上控制台屏幕，看向四人。

“但有一个问题，你们需要知道。模块化设计解决了维修和配置，但解决不了根本。甲一的动力核心输出功率只有你们战甲的百分之五十左右。这个差距是设计之初就存在的，我们目前没有技术手段弥补。所以赵衍在实战中必须依靠战术判断来弥补性能差距，而不是靠装备。”

参观完地下三层，四人回到地面。郑定山在会客室等着，桌上摆着一壶热茶和几份材料。

“找你们来，主要是通报两件事。”郑定山给每人倒了杯茶，语气不急不缓，“第一，岩血兽的移动轨迹在城东消失之后一直没再出现。我们的监测网覆盖了主城区和东西两个工业区，目前没有任何信号。它在潜伏，或者离开了江海市。不管哪种，暂时没有动向。”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

“第二，独眼兽被消灭之后，异兽的活动频率明显下降了。过去十天里，全市范围内没有新增异兽信号。这个趋势是好的，但不代表安全。上次蜈蚣怪在北郊化工厂休眠恢复，用了将近两周。岩血兽的智慧程度更高，它恢复的方式可能更隐蔽，时间可能更短。”

“所以我们不能松。”林野说。

“对。”郑定山放下茶杯，“另外，你们四个的状态需要定期评估。研究院可以提供体检和康复指导，下次训练或者战斗之前，至少提前三天报备。”

四人从研究基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研究院门前的路照得一片金黄。张柏浪说要去城南找一个朋友，先走了。陈默的面包车停在巷口，他问杨龙威要不要一起回去。杨龙威点了点头，上了面包车。

林野站在研究院门口，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然后跨上自己的电动车，插钥匙，拧动电门，往城南方向骑。

电动车在老城区的窄巷里穿行。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梧桐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晃动的光斑。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老人从旁边经过，车铃叮叮响两声。

林野骑到城南老城区北边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这一带是旧城改造拆了一半的荒地，几栋盖到一半的楼盘烂在那里，钢筋水泥的骨架在暮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路面上坑坑洼洼，路灯坏了大半，只剩远处巷口一盏还在闪。

他放慢了车速。

前方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外壳，修长的身形，一米九出头。表面布满不规则的裂纹，裂纹之间透出暗红色的光。四肢比例与人类完全一致，五指修长，指尖是漆黑的尖爪。面部扁平，只有一条横向的裂缝。裂缝里透着暗红的光。

岩血兽。

它站在路中间，面朝林野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人。

林野的电动车前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微微一歪。他刹住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右手已经伸进口袋，捏住了锋潜卡牌。

岩血兽没有动。

林野没有犹豫。他翻身下车，卡牌拍向腰间。暗红色光芒炸开，腰带成型，变身卡插入卡槽。

“行装。”

锋潜战甲覆盖全身。林野没有等变身完全结束就冲了出去。他右脚蹬地，身体前倾，右拳带着暗红色的能量直取岩血兽的面部裂缝。这一拳的角度比之前偏了十五度，从岩血兽左侧切入，避开正面格挡。

岩血兽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拳风擦着它的外壳掠过。林野没有收拳，左膝已经跟了上来，撞向岩血兽的腹部。岩血兽左手向下一按，正按在林野左膝上。力道不大，但角度极准，林野的左膝被按得向外一偏，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他右脚向前踏出半步稳住重心，右拳收回再出。这一次他加了腰胯的转动，拳锋对准岩血兽右侧肋部。岩血兽侧身移了半步，同时右手从下方切入，指尖点向林野的手肘内侧。林野缩肘避开，但岩血兽的左手已经绕到了他的后腰，手掌在他腰侧轻轻一推。

林野踉跄了三步，差点摔倒。

拳脚相交不到几个回合，他就已经看清了差距。岩血兽的速度不算极快，但每一个动作都恰好在他发力的间隙切入。他想打的时候，岩血兽已经移开了；他想收的时候，岩血兽又跟了上来。它的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反击，都像在复刻他脑子里刚刚成型的念头。

林野退后两步，右手伸向腰侧卡盒。一张暗红色卡牌弹起，被他握住，插入卡槽。

“百战枪！”

长枪入手。枪尖一抖，暗红色的锋芒划破暮色，直取岩血兽胸口。这一枪他用了腰胯发力，枪杆在手中一转，从刺变为挑，角度刁钻。

岩血兽侧身让过枪尖，左手顺势在枪杆上轻轻一拨。林野感觉一股力道从枪身传来，像是有人在他的发力方向上按了一下。枪尖偏出，刺入旁边的碎石堆。

林野收枪再刺，这一次他换了角度，从中路偏上切入，试图压制岩血兽的头部。岩血兽矮身避开，右手五指张开，扣向林野握枪的右手手腕。林野手腕一翻，枪尾横扫。岩血兽向后仰头，枪尾从它面部上方几厘米处掠过。

但岩血兽的左手已经扣住了枪杆。

它没有发力拽。它只是把枪杆向侧面一引，林野的力道被引向了空处，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岩血兽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正中锋潜战甲腹部。战甲爆出一片火花，能量从百分之九十一掉到了百分之七十八。

林野咬牙，右脚后撤，双手握枪发力，把枪杆从岩血兽手中抽出来。他退到五米外，喘着粗气。

岩血兽站在原地，没有追。

它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虚空之中，一把通体暗红、缠绕血色纹路的利刃凭空显现。刀身约一米，刃口泛着凛冽的寒光，血腥气息从刀身上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铁血猎魂刀。

岩血兽持刀的姿态很自然。右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左手垂在身侧，重心放在前脚掌。整个姿势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我来教你怎么使用武器。”

它开口了。声音是平直的、没有音调起伏的合成音，只有这一句话。说完便不再多言，灰白色的身躯微微前倾，铁血猎魂刀的刀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林野没有退路。身后的巷子太窄，电动车倒在地上挡着路，两侧是拆了一半的断墙和堆积的碎石。他咬紧牙关，握紧百战枪，冲了上去。

第一枪，他从中路偏左刺出，枪尖对准岩血兽持刀的右腕。岩血兽右手一转，刀身竖在身前，枪尖点在刀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岩血兽左手从刀身后探出，指尖在林野的肩甲上轻轻一弹。林野的攻势被弹偏，整个人向右侧歪了半步。

第二枪，他收枪再刺，枪尖直取岩血兽的裂缝嘴。岩血兽侧头避开，右手刀从下向上撩起。林野收枪格挡，刀锋斩在枪杆上，火花四溅。岩血兽的左手又一次从刀身后切出，指尖划过林野的胸甲，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第三枪，林野换了角度，枪尖从上方斜劈而下。岩血兽没有躲。它向前踏出一步，身体贴着枪杆切入林野的内围。铁血猎魂刀从下向上反撩，刀锋斩在锋潜战甲的左肋。

“滋——”

战甲爆出一片火花，能量从百分之七十八骤降到百分之六十一。林野闷哼一声，左肋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他后退一步，枪杆横扫，逼退岩血兽。

但岩血兽没有退。它侧身让过枪杆，右脚向前踏出半步，刀锋再次斩下。这一次斩在右肩。

“滋——”

能量从百分之六十一掉到百分之四十七。林野的右手虎口发麻，百战枪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双手握枪，全力向前刺出。这一枪他用尽了全身的力量，腰胯、肩膀、手臂、手腕，所有的力量都灌入枪尖。

岩血兽侧身让开枪尖的轨迹。它的左手从枪杆下方切入，五指扣住枪杆。林野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枪身传来，他的重心被这股力量带偏，整个人向前扑出。

岩血兽的右手铁血猎魂刀已经斩了下来。

第一刀，斩在锋潜战甲的胸口正中。

“滋——！”

第二刀，紧跟着第一刀的轨迹，斩在同一个位置。

“滋——！”

战甲胸口的能量核心剧烈闪烁，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能量读数从百分之四十七骤降到百分之十九。林野的右手终于松开了百战枪。枪杆被岩血兽的左手轻轻一送，丢到了三米外的碎石堆上。

岩血兽提起右脚，正中林野的腹部。锋潜战甲的能量核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暗淡下去，暗红色的装甲从胸口开始向外消散。林野整个人被踢飞出去，后背撞在巷子边的水泥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从墙面上滑落，趴在地上，战甲已经彻底解除，卡牌从腰间脱落，掉在他手边。

林野猛吐了一口鲜血。暗红色的血溅在碎石上，他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手臂在发抖，腰腹间传来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被撕裂。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看着岩血兽一步步走近。

岩血兽停在他身前两步远的位置。铁血猎魂刀垂在右手，刀尖指着地面。

“用你们的话说，”它的裂缝嘴缓缓张开，“该结束了。”

它举起刀。刀身暗红色的血纹在暮色中泛着微光，血腥气息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一道冷峻的机器播报声从岩血兽右侧响起。

“Executing command。”

岩血兽微微转向，看向右侧。

一道赤红色的激光从巷口射出，精准地命中岩血兽的胸口。

“砰！”

岩血兽的灰白色外壳在胸口位置炸开一片焦黑的裂口，暗红色的光从裂口中喷涌而出。它整个人被激光的冲击力打飞出去，倒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迅速起身，灰白色身躯半蹲，裂缝嘴对准了激光来处。

巷口，银灰色的甲一站在那里。右大腿外侧的快拔枪套是空的。甲一左手手腕处的控制器面板上，指示灯还在闪烁。枪管上的余烟未散。

赵衍放回手枪，右手取出三棱刺，反握在掌中，站到林野和岩血兽之间。

岩血兽的裂缝嘴微微开合，灰白色身躯缓缓站直。它看了一眼赵衍，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林野。

“算你走运。”

它的左手一挥，掀起一阵风沙。灰白色的粉尘和碎石从地面卷起，瞬间笼罩了整个巷口。赵衍举刺前冲，但风沙中什么都没有。等风沙散去，岩血兽已经不见了。

赵衍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甲一的HUD上显示着能量剩余百分之八十四，三棱刺完好，手枪的能量瓶已用。他低头思考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向林野。

林野还趴在地上，嘴角挂着血，右手边是那张暗灰色的锋潜卡牌。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头全是冷汗，左肋和胸口的位置有明显的暗色印迹从衣服里渗出来。

“你伤得很重。”赵衍蹲下身，甲一的手臂把林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我先带你去医院。”

林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皮在打架，视野里的赵衍变成了两个重叠的银灰色影子。

然后他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