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我每天晚上都下负一。
老刘守着绞盘。林小雅隔一天来一次，检查装备和氧气余量。我带着凿子下井，在水下待一个半小时左右，每次刻十个名字。凿子在石面上划过，石屑被水冲走，新的笔画一点一点成形。每刻完一个，脚下的水就动一下。刻完十个，水安静下来。然后我浮上去，爬出井口，回到地面。
前三天一切正常。第四天晚上出了事。
那天我刻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手腕上的红绳忽然绷紧了。比平时紧得多。老刘在上面拉绳子，拉了三下。三下是紧急信号。我立刻停止刻字，收起凿子，开始上浮。但井壁忽然变窄了。不是错觉。石壁在往里面挤。我用手推了一下最近的石壁，掌心里传来冰凉的震动，石壁确实在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我加快了上浮的速度。头灯照着前方的井壁，石缝里的骨头开始往下掉，一块一块地从头顶落下来。我侧身避开，但有一块擦着我的肩膀过去了。骨头不大，但很沉。我继续往上。井壁越来越窄。原本能容一个人通过的宽度，现在只剩一半。我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在石壁上蹭破了皮。水里有血腥味。
终于爬出了井口。我摘掉呼吸器，大口喘气。回头看了一眼井里。水面还在翻涌，骨头一块一块地浮上来。但井壁不再挤了。它停在了一个位置。比原来窄了一些，但还能过人。
老刘趴在竖井口往下喊：“你没事吧？”
“没事。”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皮破了，但没伤到骨头。“井壁在动。我刻名字的时候，它在挤。”
老刘脸色变了。“石老师日记里没提过这个。”
“石老师没下过第二层。他只封了井口。”
那天晚上我回到办公室，把情况记在账本上。然后翻开石老师的日记，重新看了一遍。日记里确实没提井壁会动。但钱师傅说过一句话。他说石老师告诉他，“第三层封不住，让它待着”。第三层在第二层井底下面。也许我刻名字的时候，惊动了下面的东西。它在动。它在挤。它在阻止我刻完。
第二天晚上我没有下去。我坐在办公室里，把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已经刻了四十个。还剩九十七个。如果每刻十个井壁就挤一次，剩下的九十七个要刻十次。井壁每次挤一点，十次之后可能就过不去了。
我得想办法。要么一次多刻几个，要么在井壁挤到不能过之前刻完。要么找到别的路。石老师封井的时候只封了两层。第一层城北河道。第二层殡仪馆下面。第三层没封。但他说“封不住”。第三层的东西在井底下面。也许它不只是“在”那里。也许它和井壁是连着的。骨头嵌在石缝里，石缝连着井壁，井壁连着第三层。刻名字就是在动它。
第五天晚上，我换了策略。不带凿子了。带了一把小号的电刻笔。林小雅从法医中心借来的，用来在骨头上刻标记的。电动的，笔尖是金刚石。比凿子快得多。我下了井，游到石壁前面，打开电刻笔。笔尖碰到石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石屑被水冲走。一个字用了不到一分钟。比凿子快了十几倍。
我连续刻了三十个。脚下的水一直在动。但井壁没有挤。可能因为刻得太快，它来不及反应。也可能因为它根本不在乎速度。它只是在“感觉到”名字被刻回去的时候才会动。三十个字刻完，我浮上水面。井壁还是那个宽度。没有变窄。
第六天晚上我刻了四十个。第七天晚上刻了二十七个。一百三十七个名字，全部刻完。
最后一个名字刻完的时候，我浮在水面上，看着井壁。整面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头灯的光里泛着微光。一百三十七行。从万历十五年到1969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年龄和日期。工工整整。像是有人重新写了一遍。
脚下的水安静了。骨头不再浮了。井壁不再动了。整个空间安安静静的，只有水波轻轻拍着石壁的声音。
我浮上水面，摘掉呼吸器。井底的水清澈见底。那些骨头安安静静地沉在下面。但骨面上的名字不见了。我潜下去看。最近的一块骨头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刻痕还在，但字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
我游到小井口上面。手电筒往下照。小井里的骨头也安安静静的。骨面上的名字也全没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浮上去，爬上井壁，钻出井口。老刘在上面等着。看到我出来，他松了口气。“怎么样？”
“刻完了。”我说，“全部。”
老刘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名字——”
“没了。”我说，“骨头上的名字全没了。井壁上刻回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就是走了。”
我站在井口边，看着下面的水面。井壁上的名字在头灯的光里泛着微光。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没有水声。什么都没有。
我爬出竖井，回到西区走廊。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我经过南侧23号的时候，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回到办公室，把装备放下。然后拉开抽屉，把账本拿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名单下面写了两个字。
“完成。”
然后合上账本，放回抽屉。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亮了。火化间的烟囱上那盏红灯还在闪。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全是石屑和细小的伤口。但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系得很紧。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冬天的早晨，灰白色的天空。停尸间的门开了，有人推着推车从里面出来。火化间的烟囱冒着白烟。一切正常。
但石老师说“第三层封不住”。第二层井里的名字刻完了，骨头上的名字散了。但第三层还在。在第二层井底下面。更深。更老。更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瞳孔深处那圈纹路还在转。很慢。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心跳。
第三层。等着。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二十四个冷柜安安静静地排列着。我走在中间，手电筒的光从每一扇柜门上扫过。经过南侧23号的时候，柜门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外面是殡仪馆的院子。冬天的早晨。空气冷而干净。远处石阵的方向，荒地上的枯草在风里摇晃。
我站在门口，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账本在口袋里。名字在里面。刻完了。但第三层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