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9年1月5日,大雪。
伏虎岭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厚得能埋了小妖的膝盖。
咱披着狐军师新缝的玄色大氅,站在殿前台阶上,哈了口白气,看着山门外那七面留影镜上积的雪——蜘蛛精天不亮就爬起来擦了两遍,现在又盖了一层白。
咱正琢磨着让虎先锋带人去扫雪,怀里那枚月光宝盒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预警那种烫,是那种……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盯着它、念叨它的烫。
咱攥着宝盒,眉头一皱,抬眼望向西南方向——灵山那边。
"狐军师。"咱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在。"他尾巴尖一甩,从殿柱后头闪出来。
"去把大圣的千里传音符取来。"咱把宝盒往袖子里一塞,"再让蜘蛛精把传音台调到低频,别让天庭的探头截了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孙悟空的声音从传音符里钻出来,带着点沙哑和疲惫,像是刚从哪处云头蹲完岗回来:
"老伏,俺刚从灵山那边摸回来。"
"说。"
"如来那老儿,松口了。"
咱指尖在石栏上叩了一下。
"咋松的?"咱问,"他那一掌能拍碎华山的主儿,会因为你几句劝就撤兵?"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孙悟空的一声嗤笑:"你以为俺就站在他跟前喊了两嗓子?俺把你们伏虎岭这几天的底牌,一桩一桩摆在他莲台前头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没了那股子嬉皮笑脸:"俺说——'佛爷,您要硬来,行。可您算过账没?天庭那边,玉帝老儿正愁找不到由头插手西牛贺洲的事儿,您这一打,他立马就能以'维稳'为名派兵南下,到时候这地盘算谁的?'"
"还有呢?"
"还有佛兵。"孙悟空的声音沉了沉,"俺托人问了,灵山八大金刚里头,有三个托病没出战。十二护法,一半人磨洋刀。底下那些扫了五百年地的罗汉,谁愿意替您去砍一个刚给凡人修完桥的老妖?俺把你们解惑台上那些苦主的名单,念了十七八个——念到第八个的时候,如来那莲台底下的金光,抖了一下。"
咱闭了嘴,没吭声。
"最后俺跟他说——'佛爷,您要的是佛法东进,是取经大业,不是一颗道果。伏虎这妖,您收了,道果是熟了,可取经这条路,八十一难少了一难,功德簿上怎么写?唐僧那边咋交代?您为了摘一颗桃子,把整棵桃树刨了,值当吗?'"
传音符里传来孙悟空灌了口水的声音。
"他听了半晌,最后说了句——'依大圣所言,就此作罢。'"
咱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
狐军师在旁边,尾巴尖都僵了:"大王……他真撤了?"
"撤了。"咱把传音符收进袖子里,转头看向山门外。
雪还在下,可那股压了十几天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佛光威压,确实散了。远处云海里,灵山兵马的金光正一点点收敛,像退潮似的,从伏虎岭四周往西南方向撤。
虎先锋从山道上跑下来,踩得雪嘎吱响:"大王!佛兵动了!真走了!"
满山的小妖、散修、还有那几个从黑风山赶来帮忙的,全涌到了山口,看着那片金光一点点淡下去。有人哭了,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给山神磕头。
咱没跪。
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朵最后消失的云,心里头翻的不是高兴,是一股子说不清的凉。
如来不是怕了咱。
他是算明白了——这颗桃子,摘的成本比放着的成本高。天庭盯着,佛兵不卖力,民意挡着,取经大业还悬着。他是个做生意的,不是个赌徒。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精。
可咱也清楚。他今天能算明白"撤兵比开战划算",明天就能算明白"怎么让这颗桃子自己掉下来"。
月光宝盒在袖子里又烫了一下,那道裂纹比昨天又深了半分。
咱攥了攥拳头,转过身往殿里走。
"军师。"
"在。"
"传音台照开,解惑台照支,册子照发。"咱脚步没停,"让蜘蛛精把今天的事录下来,原原本本录——灵山撤兵的、大圣传话的、苦主名单的。全部存档。"
"大王,这是要……"
"留底。"咱回了她三个字。
雪还在下。伏虎岭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山脚一直亮到山顶。
咱站在殿门口,摸了摸袖子里那枚宝盒。
他今天走了。可他没认输。
咱也没赢。
这只是一场,他算明白了,咱还没死透的局。
——下一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但咱知道,它迟早会来。
有诗为证:
佛光收尽雪未消,莲台算账不差毫。
今日撤兵非是怕,来日摘桃价更高。
宝盒裂纹深半寸,伏虎灯火亮通宵。
局中谁算谁赢面?且看下场大雪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