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蒂已经熄灭了,烟灰缸中也没有余温了。陈铁柱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已经很亮了,昨天晚上压抑的墨色也褪去之后呈现出初冬特有的灰茫茫清冷。太阳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冷气就通过窗户缝隙缝隙缝隙缝隙缝隙钻了进来,使人觉得皮肤绷紧。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床头的闹钟时间已经显示到7点40分了。
对别人而言时间刚刚够去洗漱吃早饭,对习惯早起练操的陈铁柱来说迟了两个小时,不过昨晚睡的沉,现在头脑清醒,没有多睡而感到昏昏沉沉的感觉。
将被子掀开之后起床。军绿色的旧夹克挂在椅子上,虽然袖口有些磨损了,但是洗得非常干净。穿上白背心之后显得人很健壮。解放鞋擦得干干净净,鞋底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简单洗漱后,陈铁柱把工作证、介绍信取出来放到口袋中,然后推门而出。
四合院里面非常安静。
东厢房北屋都拉了窗帘,只西屋门口两个纸人站着,黑褂子被早风轻轻吹动,像是两尊雕像。
陈铁柱没有看一眼就从中间的院子走出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门。
胡同口的风很大,吹在人的脸上很疼。他把上衣的扣子都拉上了之后就在青石板路上向轧钢厂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路途上遇到一些早起买菜的街坊,见到他出来的时候,眼里都是几分敬畏与疏离,没有人敢大声地叫他,只是匆匆地看了一下就低头继续走了。
陈铁柱面无表情,眼睛只看向前方,走起路来非常稳当,就像是在阅兵场上行走一样。
大约半小时后,轧钢厂的大铁门就展现在眼前了。
门口挂着一条写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红色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门卫室里面有一个打盹的保安,听到声响后抬起头来一看,看到陈铁柱来了,就立刻爬起来。
小陈,去上班了吗?门卫伸出手来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去拿检查证了。
陈铁柱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工作证递了过去。动作非常敏捷,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的感觉。
门卫接过证件,用眼睛瞄了瞄照片,再看看那个人的脸,确认没问题之后就挥挥手说:“行,进去吧。”
陈铁柱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跨过了门槛。
厂区已经有些动静了。远处传来的是机器的声音,近处则传来了工人们推着自行车进进出出时带来的杂音。空气中弥漫着煤渣味、机油味,这就是工人特有的气息。
陈铁柱把车停好并锁好之后正要往车间的方向走时,在他的耳边就响起了一个尖利的笑声。
“哎呦喂,谁啊,来了?”
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根细针一样刺来。
陈铁柱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来看了看。
李有田带着两个助手站在距离此地不远的地方,正在对他指指点点。李有田穿了一件灰色的工作服,领子竖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杯,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容。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也是满脸不信的样子,看着陈铁柱,好像是看一件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样。
“怎么?迟到了还这么神气?”李有田往前凑了一步,茶缸里的剩茶水晃荡两下,溅出几滴落在地上,“小陈,咱们厂可是讲究纪律的地方。八点上班,你现在都快九点了吧?这一迟到,扣的不是几分钱的事,是态度问题!”
旁边的几个女工也停下来围观,窃窃私语。
“听说陈家那个小子家里不太干净……” “是,天天弄些怪力乱神的东西,难怪上班没个准数。” “哼,这种人也就靠关系混进来,真干活估计连螺丝都拧不紧。”
讨论的声音很小,在早晨空旷的厂区走廊里显得十分清楚。
陈铁柱站在这里,冷冷地盯着李有田。
那张脸上的得意和轻蔑之情溢于言表,好像是抓到了陈铁柱把柄似的,在道德制高点上审判对方。
李师傅说得很好。陈铁柱的话音很低沉平稳,听不出有感情上的变化,“现在已经晚了。”
李有田一呆,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爽快地承认。本想长篇大论说个不停,但是一时之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样子,冷笑道:“承认了吧!”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认为有家庭背景就可以不遵守厂规?告诉你,在这里没有人会照顾你。你的能力到了车间里能够帮忙把钢材搬过来吗
周围的人们笑得更开心了。
有的还提高音量说:“就是!”别以为装神弄鬼就能混日子,工人阶级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不是那些封建迷信
陈铁柱听了之后,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上的改变。
他眼睛很深,仿佛没有一点波动。
心里冷笑。
这群人真是无聊至极。
自己心里明白,但是还是要想方设法地贬低别人来寻找自己的价值。李有田对于他是退伍军人的身份很嫉妒,对他在仓库站稳脚跟很嫉妒,对他的那份让人琢磨不透的冷静也十分嫉妒。
所以即使是迟到这样的小事也被拿来大肆宣扬,并且牵强附会地加上“邪术”的说法,用以证明陈铁柱是不同的、具有威胁性的。
幼稚啊。
陈铁柱抬手看了看表。
八点三十分。
距离可以去车间操作设备还有半小时的时间。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地看了李有田一眼。
那时候李有田的感觉就像是被一只猛兽盯上了似的。
眼神很冷酷、非常坚决,并且带有一股子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使他心里发怵,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就稳了稳自己,梗梗脖子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打卡!被主任抓到有你好看的!”
陈铁柱收回目光之后就不在过问这件事了。
转身之后又朝车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背影依然很高大,步伐依然很稳健,好像刚才的嘲笑从来不存在一样。
李有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不得了。
装装再装装狠狠地啐了一口,对随从低声骂道,“这小子一定是在家里把什么东西弄坏了,不敢让人知道,所以才起了晚。”“等会儿进了车间你就知道了”
跟班们也跟着点头,脸上全是看好戏的样子。
陈铁柱走到了车间外面的走廊尽头。
比较安静,没有太多的人来来往往。
他停下了脚步,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进入人体之后,本就非常冰冷的血液也会更加凝固。
他整理好衣领之后拿起工作证,在手里把硬质卡片边缘粗糙的地方摸了一下。
面前是一扇很厚重的铁门,上面写着“一车间”三个大字,油漆剥落很多,下面露出的是锈迹。
这就是接下来他所要面对的地方。
不能依靠纸人,不能用魔法。
只有一条铁轨、一滩汗水以及一群等着看他出丑的人。
陈铁柱伸手去碰冰凉的门把手。
一拽。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慢慢打开。
有一股混合着机油、铁屑和汗水的热气迎面扑来。
他一跃而过,迈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