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乱世人心
一年后
冬风萧瑟,荒山重新回归沉寂。
深山洞府之中,年余静养终见成效。
云舟伤势完全恢复,灵力充盈稳定,根基稳固如初,唯有几番生死鏖战留下的心境沉敛,久久不散。
苏婉的伤势也好了大半,骨裂愈合,脏腑震荡彻底平复,虽未回归巅峰,却已然可以行走赶路、应对寻常风波。
两人不再需要死守洞府避祸,终于选择离开藏身许久的断崖深山。
出山之时,天下战局,早已天翻地覆。
最初那几日两宗拼死搏杀、战火燎原的惨烈猛攻已然落幕。
黄泉府以声东击西,背后偷袭的阴狠手段重创阴罗宗,彻底激怒两大宗门。
阴罗宗吃尽大亏,幡然醒悟,放下与天衡宫的边境纠葛,两家罕见达成共识,摒弃前嫌,结成临时同盟,合力举兵,转头围剿黄泉府。
战局逆转。
战火从阴罗宗本土一路推进,硬生生压入黄泉府境内。
只是黄泉府占据天然地利。
其疆域边界多为戈壁荒漠,山峦稀少、隘口极少,只需死守几处关键险隘关卡,便可硬生生挡住两大宗门联军的推进之势,也正是因为黄泉府和边境这种地理环境,之前才让阴罗宗和天衡宫,没有将黄泉府当成主要对手。
一时强攻不下,后撤不甘。
轰轰烈烈的大战,彻底陷入漫长却又残酷的三方拉锯僵局。
而乱世最冰冷的规则,也在这段僵持期,彻底暴露无遗。
三大宗门彼此默契,心照不宣。
上层大族,核心嫡系和宗门精锐互相牵制极少死斗。
反而三方境内一些无依无靠的散修,根基薄弱的中小型家族,附庸的中小宗门,成了最先被清理淘汰出局的炮灰。
先是阴罗宗,天衡宫辖下的底层势力被战火裹挟,清剿殆尽。
如今局势平稳,终于轮到黄泉府境内的中小宗门,零散散修,被系统性清扫出局。
乱世洗牌,从来只洗底层,不洗豪门。
所谓战争,只是一场由头。
顶层博弈僵持不下,便转头收割无根无凭的弱者。
整片修行界,肃杀沉沉。
深山之外,荒岭之间,坐落着一座偏僻凡人村落。
此地远离三方战场核心,地处边角荒僻之地,几乎不会有修士特意前来巡查厮杀,恰好适合两人短暂休整落脚。
可踏入村落的一刻,满目疮痍扑面而来。
断壁残垣遍布街巷,土墙倾塌,柴门腐朽,荒草长至半人高。
整片村子死气沉沉,听不到孩童嬉闹,不见炊烟袅袅。
家家户户门前皆挂着素白孝布,在风中飘曳,凄凉刺骨。
村中青壮年几乎尽数不见,要么被各方修士势力掳走充作苦役,要么早已死于乱世流火。
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守着残破的家园,苟延残喘。
云舟与苏婉缓步穿行村中,心中沉沉。
他自始至终都觉得这片大乱,缘起他当初逃亡引出的一连串边境动荡。
纵使非他本心,可无数凡人、底层修士因这场纷争家破人亡,却是事实。
他心底的愧疚,始终没有消散。
就在两人准备寻一处空屋短暂休整之时,村外土道之上,一股微弱却阴邪的黑气骤然冲天而起。
气息阴冷诡谲,道韵熟悉至极。
云舟瞳孔微凝。
这门功法路子,他见过。
昔日阴罗宗的姜明,一身金光闪烁,煌煌正气,于云峤山大战肖梁的场景犹在眼前。
可眼前这名修士,同样的功法脉络,同样的根基道韵,却与姜明全然不同,通体漆黑邪气缠身,阴冷歹毒。
只是此人修为极低,仅仅只是练气六层。
威势浅薄,气息十分微弱,与当初金光赫赫,气度超然的姜明,云泥之别,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此刻,这名黑气修士目露凶光,死死盯着身前一名身着精致丝绸锦袍、体态富态、一看便是村中权势乡绅的凡人,掌心黑风翻涌,已然蓄起杀招。
周遭百姓蜷缩墙角,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眼看那乡绅便要毙命于黑风之下。
云舟心中一动,再难坐视。
这场乱世因他而起,无数无辜之人惨遭祸乱,他眼睁睁看着修士欺凌凡人,肆意杀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身形微动,他隔空轻飘飘拍出一掌。
掌风平淡无奇,没有惊天威势和磅礴灵光。
可那名“练气魔修”根本无从抵挡。
砰!
一声轻响。
黑修浑身黑气瞬间溃散,身躯猛地砸落地面,胸口塌陷下去,生机飞速流逝。
他艰难抬眼,死死瞪着缓步走来的云舟,气息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愤。
“难道……好人……就……该死吗……”
最后一字落下,彻底气绝身亡。
那锦衣乡绅惊魂未定,连忙爬起,对着云舟连连作揖,满脸感激。
“仙长救命!仙长乃是大好人!多谢仙长出手除魔,救我性命!”
他口中称颂,感激涕零。
可下一秒,周遭蜷缩的穷苦村民,骤然暴怒。
一众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纷纷抄起墙角的锄头,镰刀,柴刀,红着眼睛,一步步围了上来。
眼神之中没有感激,只有极致的愤怒与怨恨。
“你为何要杀他!”
“好不容易有一位仙师愿意替我们穷苦人主持公道!”
“你偏偏把他杀了!你也是魔头!”
“要杀便把我们全部杀掉算了!”
声声嘶吼,刺耳刺心。
一众凡人手持农具,悍不畏死,朝着云舟、苏婉两人冲来。
云舟身形僵住,满心疑惑与茫然。
他出手救人,斩杀恶人,为何反倒成了万民皆欲杀之的恶人?
乱世人心,颠倒至此?
他心底寒意微生,却终究不愿对这群饱受战乱的无辜凡人动手。
微微蹙眉,他抬手护住身旁的苏婉,身形轻纵,避开一众村民,默然转身,径直离开了这座荒唐凉薄的村落。
身后的怒骂,哭喊还有怨恨声声攻入云舟双耳,让他心绪久久难平。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青岚谷外,听着战火,心里愧疚。
他以为,只要自己变强,至少能做点什么。
现在他更强了。他做了一件“好事”。
结果,他成了一个村的仇人。
两人不再停留,一路远行,直奔百里之外,身后的怒骂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此地已是阴罗宗偏西南部的荒山野岭,彻底远离三方拉锯主战场,偏僻静谧,战火难及。
山间秋风萧瑟,荒草丛生。
山道之上,一位佝偻苍老的白发老翁,步履蹒跚,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手中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些许蜡烛,纸钱等祭祀之物,正艰难往山间坟地走去。
老翁年岁极高,腰背几乎弯成九十度,手脚颤抖,行动十分迟缓,云舟神识扫过,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垂暮凡人。
云舟与苏婉对视一眼,心生恻隐,快步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搀扶住老人。
“老爷子年岁这么大了,怎还独自上山?。”
苏婉率先开口,声音轻柔。
“此处荒坟遍野,是来祭拜什么人呀?”
老翁被两人扶住,浑浊的老眼缓缓抬起,看着两座无名荒坟,脸上忽然扯出一抹苍凉又古怪的笑意,哈哈两声,笑声沙哑空洞。
“啊?哈哈……忘咯。”
“就记得啊,每一年到这个时候,都得来……”
一阵风吹过荒山,稀疏的草木随风摇曳。
山间死寂依旧, 山路两侧,荒坟遍野,大多没有碑,只在坟头插着几根枯萎的柳条。
老翁走到一座坟前,慢慢蹲下,枯瘦的手从竹篮里取出纸钱,一张一张点燃。
火苗很小,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好几次都要灭了。
他护着那点火,像护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火苗,就是“光”。这个老人护着的,是他已经忘记名字的人的光。
云舟站在原地,望着老者枯瘦的背影,心底那股茫然与寒凉,愈发深重。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三年 春】
今日出山,入凡人村落,遇颠倒人心。
邪修行止诡异,却被百姓视作唯一公道。
我出手除邪,救人危难,反倒被万民唾弃,人人欲杀。
他说好人就该死吗?我不懂!
百里荒山,遇一垂暮老者。
年年上坟,岁岁祭拜,却早已遗忘坟中何人。
乱世浮沉,功过模糊,善恶颠倒,爱恨遗忘。
可今日方知,乱世人心,早已崩坏无度。
【后世·云舟传·私录批注】
云舟的此刻见识还停留在以气识人的表象之上。
尚不知,世间因果非以善恶为尺,亦非以强弱为度。
凡人因果,渺如微尘。可微尘亦有微尘的重量。
他今日承下的不是因果,是他日后分不清善恶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