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沉甸甸地往下滴。秦羽站在坡地上,脚边是那根重新插好的木杆,绳坠垂着,一动不动。他没看它,只盯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
九十多号人,站了半个坡地。有背着包袱的,有牵着孩子的,还有几个光膀子汉子,裤腿卷到大腿根,脚上沾着泥。他们不说话,但眼睛都亮着,像饿久了看见灶台冒烟。
秦羽没急着开口。他知道,昨晚那三个闹事的被押走后,百姓轮流守夜的事已经传开了。这些人不是冲饭来的,是冲“有人出头”来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进湿泥里,发出噗的一声——和昨天一样的声音,但今天没人笑了。
“想留下?”他问,声音不高,也不低。
人群动了一下。那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往前半步:“王爷,管饭就行,不要工钱也行!”
“我要的不是苦力。”秦羽说,“是能护这片地的人。”
这话一出,底下安静了。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什么意思。
秦羽抬手一指东边那块平地:“那边清出来,设三关。第一关,负重走一圈;第二关,排队领粥不争抢;第三关,当面说清楚你为啥来。”
他顿了顿:“三关都过,名字记入册子,暂编为‘工役队’。不过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没人动。谁都知道,这年头能有个地方吃饭、睡觉、不用怕半夜踹门,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秦羽转身对阿栓说:“去烧粥,多加点豆子。”
阿栓应了一声,赶紧去了。
测试很快开始。负重用的是装满土的麻袋,来回一百步。二十来个壮汉上去试,一半走到半路就扔下袋子喘粗气。排队领粥这一关更难熬,热腾腾的粥端上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可队伍不能乱,有人插队就被直接刷下。最后自述来意时,有的说家里田被吞了,有的说逃荒三年没落脚处,还有一个老农模态的,说到一半突然哽住,抹了把脸才说出句:“我想活着。”
秦羽在旁边听着,没打断。等所有报名的人都走完流程,名单也定了下来:七十三人通过,编入工役队。
但他没停。
当天午时刚过,他在营地中央敲响铜锣,召集所有人。
“从工役队里挑十二个。”他说,“力气够大,眼神够稳,话不多说废话的。”
被念到名字的十二个人走出来,站成一排。有昨天守夜的那个中年汉子,也有个一直闷头干活、从不抬头的年轻人。
秦羽看着他们:“我要建一支护卫队。不为打架,为守规矩。巡查工地,看守粮仓,维持秩序。每天多半份干粮,冬天发棉袄。但有一条——我说的话,必须听。”
他从怀里掏出四支短哨,样式一样,长短不同。
“你们四个先当值,轮班值守。哨声三短一长,是集合;两短两长,是警戒;五连短,是危险。现在开始学。”
没人问为什么选他们,也没人问有没有武器。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再是“他们”,而是“我们”。
训练第二天一早,秦羽把人带到西边废弃的校场。那地方荒了十几年,杂草齐腰,夯土围墙塌了一半。
“我不教刀法。”他说,“我只教三件事。”
他拿起一根削好的木棍,比划着:“第一,听哨行动。哨响立刻列队,不分昼夜。第二,两人协同压制。一个人缠住对手,另一个锁喉或绊腿。第三,摔倒后立刻起身,不管身上疼不疼。”
他亲自示范,动作干脆利落。木棍敲在假想敌肩上,声音清脆。
“别想着一拳打倒人。”他说,“咱们没那种本事。要的是快、准、齐。十个人听一个命令,像一个人。”
第一天训练结束,十二个人累得坐在地上直喘。那个年轻人膝盖擦破了皮,血混着泥往下流,但他没吭声。
秦羽走过去,递给他一块干净布条:“明天你当哨长。”
年轻人愣住:“我?”
“你昨天守夜站得最久,换班也不偷懒。”秦羽说,“当领导不是力气最大,是让人信得过。”
训练到第五天,夜里起了风。粮仓区传来狗叫,接着是哨声——三短一长,急促。
秦羽没动,在营帐外站着看。
只见两个当值的护卫立刻吹响随身短哨,其余人从各自铺位翻身而起,抄起木棍就往粮仓跑。他们没乱喊,也没挤成一团,而是分成两组,一组守住门口,另一组持棍驱赶野狗。
狗群被逼退,一只瘸腿的老狗还想扑,被一棍敲在前爪上,哀鸣着跑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
秦羽走进去时,几个人还在喘气,脸上却带着笑。
“不错。”他说,“没丢人。”
第二天清晨,他当众宣布:“粮仓今后由护卫队全权值守。名字写进‘护卫名录’,第一个是李石头。”——就是那个膝盖受伤的年轻人。
众人鼓掌。不是哄闹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掌声。
有人开始叫他们“兄弟”。
又过了三天,秦羽让阿栓做了十二件红布臂章,每人发一个。戴上后,走路姿势都不一样了。
他们开始主动巡逻,看到有人私自拿工具会出声制止,发现排水沟堵了会顺手清理。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工役想偷偷多领一份口粮,刚伸手就被按住肩膀。
“规矩。”那人说,声音不大,但足够硬。
秦羽在远处看着,没说话,只是把嘴里叼着的草茎换了个方向。
第七天晚上,他召护卫队十二人到营帐。
桌上摆着一张手绘的营地布局图,标出了粮仓、井坑、工棚、出入口。
“从明早开始,你们分三班。”他说,“每班四人,轮值六个时辰。重点区域两个岗,换班时间不准误差超过一刻钟。”
他指着图:“我会不定时抽查。哨声响起,十分钟内必须全员到位。做不到的,降回工役队。”
没人反对。他们知道,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秦羽最后说:“你们现在不是流民,也不是雇工。你们是安陆的第一支规矩之兵。哪怕只有十二人,也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里有人守。”
说完,他起身走出营帐。
外面天还没亮,星子还挂在天上。他站在高台上,看见十二个人正在列队晨训。动作还不整齐,但已经像支队伍了。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哨,轻轻说了句:“这事儿,有点意思。”
晨光一点点爬上营地的旗杆,那面用旧麻布缝的旗帜缓缓升起。没有图案,只有一道斜杠,像是劈开混沌的一刀。
十二名护卫站在旗下,影子拉得很长。
秦羽站在高台边缘,手握新制的木质哨笛,目光落在远方的山脊线上。
那里,雾还没散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