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那两片空种皮泡进了息壤水里。
碗是粗陶碗，碗底沉着几粒碎金似的息壤渣。种皮入水，水面上浮起一层极薄的金色油膜。种皮吸水膨胀，从干枯的薄膜涨成半透明的囊袋，囊壁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绿意从囊心渗出来，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根须从囊底伸出来，细如发丝，缠住碗底的息壤渣。茎秆从囊顶顶出来，弯曲着，叶尖朝着某个方向探。草苗长到一寸高的时候，叶面浮出淡金色的光，光丝从叶脉里射出来，定定地指着阿禾的方向。
林渡端着碗走到阿禾面前。草苗的叶尖转过来，对着她，光丝落在她手背上，照出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阿禾低头看着那株草，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右手，把食指送到嘴边。牙齿咬破指尖，血珠涌出来。她把手指伸到草叶上方，血滴落在叶面上。叶片猛地一颤。暗红色的光从叶脉里炸开，沿着茎秆往下淌，淌进根须，淌进碗底的息壤渣里。草苗暴涨。一息三寸，抽叶，分蘖，拔节。从一碗长成一丛，从一丛长成一丛丛。根须从碗底爬出来，爬过地窖土面，爬过碎石缝，爬过骨片堆。一夜之间，驱虫草爬满了整个地窖。叶片贴着窖壁，贴着台阶，贴着每一个人的脚边。暗红色的光把地窖照得通红，草叶的脉络里脉脉搏动，和灵禾的灵光叠在一起。
林渡蹲下来拔草。根须扎得浅，手一拽就出来一整株。他把草分成小把，每把十株，叶面光丝朝着四面八方。他攥着一把草冲上地窖台阶，推开窖口的枯藤和碎石，冲到外面。蝗虫群还在窖口外面打转，灰粉圈被它们踩平了大半。他跑过蝗虫群的时候，手里的草叶光丝扫过最近几只蝗虫的触须。蝗虫的触须一缩，翅鞘一合，往后跳开。更多的蝗虫闻到草味，从窖口斜坡上退下去，一层一层往后退，像被一只手推着的潮水。
他跑到普通田中央。十块田已经被啃光了，只剩秃茬子和碎叶末。他把第一把驱虫草插进田中央的土里。草入土，根须扎下去，叶面光丝暴涨，暗红色的光从草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铺满整块田面。他又插了第二把、第三把，在普通田的边缘围成一个圈。蝗虫群被挡在圈外，密密麻麻地挤在圈边缘，口器张着，翅鞘震着，但不再往前一步。
地窖里的人跑出来了。赵无田冲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小满，小满手里攥着半截黑禾叶。阿禾跟在后面，老腐拖着左腿走在最后。逃荒者一个个从窖口钻出来，站在田边，看着被啃秃的普通田和圈外密密麻麻的蝗虫，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蹲在田边哭。赵无田跑到林渡面前，膝盖一弯跪下来，怀里的小满也跟着往下坠。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发亮，嘴唇哆嗦着。
“田公救命。”
林渡把他拉起来。他把手里剩下的几把驱虫草分给逃荒者，教他们插在窝棚周围和坳口斜坡上。草味从山坳里漫出去，顺着坳口往外飘。天边的黑线停住了。从山脊线后面压过来的黑幕不再往前推进，悬在半空中，像一堵被什么东西拦住的墙。黑幕翻卷着，从正中裂开一道缝。缝里走出一个人。黑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枯瘦的手。手里拎着一只蝗虫。金色的，比普通蝗虫大一圈，壳面泛着暗金色的光，翅鞘上生着细密的纹路。黑袍人站在坳口斜坡的最高处，低头看着山坳。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田面，穿过圈外的蝗虫群，落在林渡身上。
“林渡。”黑袍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枯叶在石面上拖过，“蝗神请你去做客。”
他松开手。金色蝗虫从他掌心里飞起来，翅鞘展开，暗金色的光从翅面上炸开。它飞过坳口，飞过蝗虫群头顶，飞向普通田中央。驱虫草围成的圈在金色蝗虫面前像不存在一样。它落在圈内，口器咬住最近的一株驱虫草，咔嚓一声，草茎断了。它继续啃，第二株、第三株，驱虫草被啃出一条路。圈破了。蝗虫群从缺口涌进来，暗绿色的虫潮漫过圈线，往田中心压过去。黑袍人站在坳口，黑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干枯的、布满暗红色纹路的小腿。他转身走了。黑幕合拢，黑线退去，天边恢复了一片灰蒙蒙的亮。金色蝗虫还在田中央啃食，驱虫草一株一株倒下。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落在肩头，复眼盯着那只金色蝗虫，口器张到最大，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