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蝗虫落地就变大了。
从拳头大胀到牛犊大,不过一息。暗金色的壳面撑开,翅鞘展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膜翅,翅面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和巫族火纹一模一样。它低头咬住最近的一丛驱虫草,口器一合,连根带叶吞进去。然后第二丛、第三丛。驱虫草围成的圈被它一口一口吞掉,缺口从半尺扩到一丈。蝗虫群从缺口涌进来,暗绿色的虫潮漫过圈线,往田中心压。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冲上去。刀身出鞘,血槽里的暗红光暴涨,他双手握刀,朝金色蝗虫的颈侧劈下去。刀锋磕在虫壳上,火星四溅。壳面连个白印都没留下。锈刀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刀柄差点脱手。金色蝗虫转过头,复眼盯着他,口器张了张,暗金色的光从口器深处涌出来。
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
它落在金色蝗虫正前方,后腿撑地,翅鞘震开,口器张到最大。它的身体只有金色蝗虫的千分之一大,但它叫了一声。尖细的、颤抖的,从腹部挤出来的声音,和之前任何一次鸣叫都不同。那声音里有一种林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哭,又像是喊。金色蝗虫愣了一息。口器合上了,复眼转了转,暗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缩回去。它低下头,触须朝阿蝗的方向探了探。
“哥。”
阿蝗又叫了一声。然后它后腿一蹬,跳上金色蝗虫的翅膀。口器咬住膜翅边缘,用力一撕。膜翅裂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汁液从裂口里渗出来。金色蝗虫的身体震了一下,壳面从暗金色褪成灰黄色,个头从牛犊大缩到狗大。阿蝗又咬了一口,翅膀断了半截。金色蝗虫缩到猫大,再缩到拳头大。阿蝗把它按在地上,口器抵住它的头,声音又尖又急。
“爹让你回去。”
金色蝗虫不动了。壳面上的暗金光灭了,整只虫化成了一摊金粉,从阿蝗口器底下淌出来,渗进土里。息壤在土面下翻涌了一下,碎石合拢,把金粉吞了进去。金光闪了两下,土面鼓起一个包,裂开一道缝,吐出一张卡。卡面暗金色的,边缘泛着虫壳般的纹路,卡面上浮着四个字。
蝗口夺食。
林渡蹲下去捡卡。卡面入手微温,暗金色的纹路在卡面上脉脉搏动。坳口方向,黑袍使者的身影已经退到了斜坡最高处,黑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干枯的、布满暗红色纹路的小腿。他停了一息,头也没回,声音从坳口飘下来,又干又涩。
“坛主三日后到。”
黑幕合拢。蝗虫群退了。从田中心退到田边,从田边退到坳口,从坳口退成一条黑线,黑线缩回山脊线后面,缩成一条细缝,最后消失在天边。天亮了。灰白色的天光从坳口重新照进来,照着被啃成秃地的普通田,照着散落的驱虫草断茎,照着蹲在田边的三十几个人。蝗虫退后,林渡站在普通田中央,脚边是啃断的草茬和碎叶末。十块田全毁了。青禾穗子一根不剩,茎秆被啃到根,叶片碎末混着虫粪铺了一地。赵无田蹲在田边,手插进土里,指尖抠着碎石缝,后颈的烙印从衣领里露出来,暗红色的火纹跳得又慢又沉。阿禾站在他身后,怀里攥着最后一把驱虫草,草叶上的光已经暗了。
阿蝗跳上林渡的肩膀。它嘴里叼着一样东西。金色的,圆滚滚的,指甲盖大小。虫卵。壳面泛着暗金色的光,和那只金色蝗虫的壳面一模一样。它把虫卵放在林渡掌心里,后腿蹭了蹭翅鞘,肚子一鼓一鼓的。林渡攥着虫卵和卡站起来。卡面上的“蝗口夺食”四个字亮了一瞬,卡面上浮出一幅图。一只蝗虫,口器张开,从嘴里吐出一粒粒米。米粒堆成小山,山上插着一株青禾。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蝗虫吐粮,日吐一升。
他攥着卡和虫卵,站在被啃秃的田中央。风从坳口灌进来,把碎叶末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山外飘。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三日后,镜狱。坛主三日后到。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金色虫卵,卵壳上暗金色的光脉脉搏动,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和刀身上血槽里的光叠在一起。阿蝗蹲在他肩膀上,复眼盯着虫卵,口器张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