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蝗的嘴合上了。
它嘴里还嚼着半截青禾茬子，嚼了两下，咽了。暗红色的竖瞳从阿蝗身上移开，抬起来，盯着坳口斜坡上的坛主。坛主金袍下面的身体绷成一张弓，竖瞳缩成一条缝，蝗骨杖举过头顶，杖顶的暗金光朝巨蝗劈下来。光柱打在巨蝗的翅鞘上，壳面焦了一块，暗红色的汁液从裂口里渗出来。巨蝗嘶鸣了一声，翅鞘震开，六足撑地，身体转过来。它没有再吃田。它转向了坳口。口器张开，里面密密麻麻的齿列朝外翻，像一朵倒开的暗金色花。它朝坛主的方向爬了一步。地面震了一下。坛主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百人方阵跟着后退了一步。巨蝗又爬了一步，口器往前探，够到了方阵最前排的一个黑袍长戈手。口器一合，长戈手连人带甲被卷进去，嚼了两下，咽了。方阵炸了。黑袍人四散奔逃，长戈扔了一地。坛主举着蝗骨杖朝巨蝗乱挥，暗金光一道接一道劈在巨蝗身上，壳面裂了七八道口子，汁液淌了一地。但巨蝗没停。它又吞了第二个、第三个。坛主的杖劈到第四道的时候，杖顶的蝗虫头壳裂了。暗金光灭了。坛主低头看手里的断杖，半截骨头茬子参差，杖顶的复眼碎成了渣。他愣了一息。
林渡捏碎了蝗口夺食卡。
卡面在他掌心里炸开，暗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涌出来。光丝凝成一线，像一根被拉直的弦，射向巨蝗的口器。光丝钻进口器，钻进喉咙，钻进肚子里。巨蝗的身体震了一下。从口器到腹部，壳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鼓起来，凹下去，又鼓起来。它张开嘴，口器翻过来，腹腔一缩，吐了。第一口吐出来的是一堆灰面。发黑的，结块的，混着碎石和草屑。第二口吐出来的是粗米。黄褐色的，掺着沙子和糠皮。第三口吐出来的是干饼。硬邦邦的，边缘发霉。第四口、第五口、第十口。粮食从巨蝗口器里倾泻出来，在田边堆成一座小山。灰面、粗米、干饼、豆子、黍子、发霉的谷穗、结块的盐巴。全是往年天饥教从各地搜刮的粮。部落人愣了一息。然后有人扑上去。瘦高个第一个冲到粮堆前，双手插进灰面里，捧起来往嘴里塞。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逃荒者从矮墙后面涌出来，扑向粮山。有人拿衣服兜，有人拿帽子装，有人直接趴在粮堆上啃。赵无田抱着小满站在人群外面，小满从他爹怀里挣出来，跑到粮堆边上，捡起一块干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他回头朝赵无田笑了一下，缺了门牙的豁口露出来。
坛主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手里的断杖只剩半截，杖顶的蝗虫头壳碎成了渣。他把断杖举起来，朝巨蝗的复眼刺过去。骨茬扎进竖瞳，暗红色的汁液喷出来，溅了他一脸。巨蝗痛叫了一声。那声音又沉又闷，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震得地面都在抖。它口器张到最大，吐出了最后一口粮。粮堆里裹着一样东西。黑色的，巴掌大，表面泛着金色的微光。息壤碎片。碎片落在田边的碎石地面上，土面翻涌了一下，碎石合拢，把碎片吞了进去。息壤暴动了。整块田面剧烈震动，黑土翻涌，金光从土面深处炸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碎石被顶开，田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流，像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住了巨蝗的六足。巨蝗挣扎，翅鞘震开，暗红色的膜翅拍打着地面。但金光越缠越紧，从六足缠到腹部，从腹部缠到翅鞘。巨蝗的身体在缩小。从房子大缩到牛犊大，从牛犊大缩到狗大。它嘶鸣着，口器朝阿蝗的方向伸了伸，复眼里的暗红光暗了一瞬。然后它被金光拖进了裂缝里。裂缝合拢，土面恢复平整。碎石归位，黑土回填。田面上只剩一座粮山和一地碎壳。
坛主跑了。他扔了断杖，金袍下摆一掀，钻进了方阵溃散的乱兵里。黑袍人四散奔逃，有的往山外跑，有的往坳口挤，坛主的金袍在人群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坳口斜坡上只剩那根断掉的蝗骨杖，半截骨头插在碎石缝里。骨杖落地的那一瞬间，杖身的骨节裂开了。裂缝里钻出一根绿芽。嫩绿色的，见风就长，一息一寸。茎秆拔高，叶片展开，通体墨色。黑禾。一株新的黑禾从蝗骨杖的断口里长出来，根须缠着骨茬，扎进碎石缝里。它长得比之前任何一株都快，三息抽穗，穗子暗金色的，沉甸甸地弯着腰。林渡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拔那株黑禾。根须从土里被拽出来，缠着骨茬和碎石。根须之间夹着一样东西。金色的，圆滚滚的，指甲盖大小。虫卵。壳面泛着暗金色的光，和之前那只金色蝗虫的卵一模一样。他攥着虫卵和黑禾站起来。田边的粮山还在，部落人还在抢粮，赵无田抱着小满站在粮堆旁边，小满嘴里塞着干饼，腮帮子鼓鼓的。阿禾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抱着满满一兜粗米，跑到林渡面前，草帽早就丢了，头发上沾着灰面和糠皮。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金色虫卵，又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手里的黑禾，嘴唇动了动。
“坛主跑了。”
林渡攥着虫卵和黑禾，回头看坳口。金袍的影子已经没了，方阵溃散成了散兵游勇，沿着山道往四面八方逃。坳口斜坡上，驱虫草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三日后，镜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