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虫卵在掌心里裂开了。
壳面从正中裂成两半,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漫出来,照亮了林渡的掌纹。卵壳里蜷着一只蝗虫。拇指大的,比阿蝗还小一圈,通体暗金色,壳面泛着细密的纹路,后腿蜷着,复眼还闭着。它缩在碎壳里,翅鞘湿漉漉的,贴在背上。林渡低头看它的时候,它睁开了眼。两只复眼,暗红色的竖瞳,和他对视了一息。然后它的口器张开了。
“田。”
声音又尖又细,比阿蝗的还轻,但清清楚楚。它从碎壳里挣出来,抖了抖翅鞘,在林渡掌心里转了个身,复眼对着他,口器又张了张。
“田。”
阿蝗从林渡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掌心里。它站在小巨蝗面前,后腿撑地,复眼对着复眼。小巨蝗比它小,比它圆,暗金色的壳面在日光下泛着浊光。阿蝗低头,口器咬住小巨蝗的翅鞘边缘,用力一扯。翅鞘裂了一道口子。小巨蝗没躲,也没叫。它缩了缩身体,复眼垂下去,口器合拢了。阿蝗松开嘴,后腿蹭了蹭小巨蝗的背壳,转过身来,对着林渡。
“这是我弟。”
林渡蹲在田边,手里托着两只蝗虫,一只绿色拇指大,一只金色指甲盖大。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你弟?”
阿蝗抖了抖翅鞘,后腿又蹭了蹭小巨蝗的背壳。小巨蝗抬起头,复眼转了转,口器张开了。它吐出一粒东西。金色的,米粒大小,种皮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和驱虫草的种皮很像,但更圆,更亮,泛着一层暗金色的油光。金禾种。种子落在林渡掌心里,滚了两圈,停在掌纹正中。种皮裂开一道缝,绿芽尖钻出来,见风就长,一息一寸。茎秆拔高,叶片展开,叶面对生,叶面上浮出暗金色的脉络。脉络里渗出光丝,凝成一行字。
蝗口夺食。
字浮了三息就散了。林渡把金禾苗从掌心里拿下来,蹲到田边,刨开息壤边缘的碎石,把苗根埋进去。根须入土,土面翻涌了一下,碎石合拢,金光从埋种的位置涌出来。息壤鼓起一个包,裂开一道缝,吐出一张卡。卡面翠绿色,叶脉纹路清晰如血管,卡面上浮着三个字。丰收卡。林渡捡起来,卡面入手温润,金光从卡面漫出来,渗进田面。金禾苗猛地蹿高了一截,抽穗,灌浆,穗子沉甸甸地弯下腰去。穗壳暗金色的,裂开细缝,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米粒。粒粒饱满,比普通青禾大一圈,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坳口斜坡上,黑袍使者的身影停住了。
他站在斜坡最高处的岩壁旁边,黑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田边的金禾穗子,竖瞳缩了一下。他转身要走。阿蝗从林渡掌心里弹起来,后腿一蹬,跳下矮墙,贴着碎石地面蹿上斜坡。它跑得极快,六足刨着碎石,翅鞘震开,一息就追上了黑袍使者的脚后跟。口器咬住他的裤腿,用力一扯。黑袍使者踉跄了一步,裤腿被撕下一块布,怀里有什么东西掉出来,落在碎石地面上。一块令牌。暗褐色的木牌,巴掌长,正面刻着两个字。坛主。阿蝗叼起令牌,转身跑回田边,跳上林渡的肩膀,把令牌放在他掌心里。
令牌入手滚烫。
林渡五指一缩,令牌从掌心里滑出去,落在碎石地面上。木牌落地的瞬间,正面的“坛主”两个字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刻痕里漫出来。令牌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更细,更密,像是后来才凿上去的。镜尘。两个字亮了一息,令牌从正中裂开,碎成两半。碎木片在地面上弹了一下,化成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光点落在碎石缝里,自己走成了笔画。一行字,暗红色的,极细极密。
镜狱有蝗王。
字闪了三息才散。林渡攥着金禾穗子和碎令牌的残渣站起来。黑袍使者的身影已经翻过了坳口斜坡,黑袍下摆在山脊线后面闪了一下就没了。坳口外面,方阵溃散的散兵游勇早跑干净了,山道上只剩被踩倒的枯草和几根扔掉的長戈。部落人还在粮山旁边抢粮,有人往怀里塞,有人往窝棚里搬。赵无田抱着小满站在粮堆边上,小满嘴里塞着干饼,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攥着一块发霉的谷饼。阿禾从人群里跑过来,怀里兜着粗米和豆子,草帽早没了,头发上沾着灰面和糠皮。她跑到林渡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金禾穗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令牌残渣,嘴唇动了动。
“镜狱有蝗王。”
林渡把金禾穗子拢进怀里,和金禾种、参赛牌、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他抬头看远处山脊线。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直直地戳进云层里。三日后,镜狱。小满在第三层。忘川水在第三层。坛主跑了,使者跑了,但令牌上刻着镜尘的名字。镜狱里有蝗王。他攥紧怀里的东西,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阿蝗从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小巨蝗旁边。两只蝗虫并排蹲在田边的碎石上,复眼朝着同一个方向。镜狱。坳口的驱虫草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丝从叶脉里渗出来,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和刀身上血槽里的光叠在一起,和掌心那道金色纹路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