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冲到溪边，从怀里摸出解药卡。
卡面碧绿色，边缘的叶脉纹路已经裂了大半，但中心的“解”字还亮着。他把卡面按进溪水里。碧绿色的光从卡面炸开，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荡开的涟漪。黑水碰到绿光，暗绿色的膜碎裂，浑浊的颗粒沉下去，水从黑变灰，从灰变浊，从浊变清。黑水退一寸，清水进一寸。整条溪流从上游到下游，碧绿色的光顺着水流往下走，把毒水一层一层洗掉。倒在溪边的人还在抽筋。林渡蹲下去，双手捧起清水，灌进最近那个人的嘴里。那人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抽筋停了。他睁开眼睛，瞳孔里的暗绿色褪下去，露出正常的黑褐色。第二个、第三个。阿禾帮着灌水，赵无田抱着小满蹲在旁边，小满喝了一口清水，嘴唇上的紫色慢慢退回去。
小阿蝗从林渡袖口里跳出来，落在溪边的碎石上。它爬进溪水里，复眼盯着水底。黑线虫从石缝里钻出来，被清水冲得翻了个身，壳面泛着暗绿色的光。小阿蝗口器咬住一只，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一只，又咽。它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从米粒大胀到黄豆大，壳面被撑得发亮。它爬上岸，蹲在石头上，打了一个嗝。极响的，从肚子里炸出来的。尾部一翘，吐出一枚东西。暗褐色的，巴掌长，扁扁的。天饥教令牌。令牌落在碎石地面上，正面火纹和蛇纹缠绕，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巫咸出山。
大阿蝗从溪边的草丛里跳过来。它口器咬住一根灰灰菜的茎，咔嚓一声，茎断了。它嚼了两下，咽了，又咬第二根。小阿蝗跟在后面，钻进石缝里，口器咬住藏在下头的黑线虫。两只蝗虫一前一后，大阿蝗吃草，小阿蝗吃虫，从溪边吃到田边，从田东头吃到田西头。瘦高个蹲在田垄上看了半晌，忽然站起来，跑回窝棚里翻出一把青禾秆，折成小段，一根一根插在田边。虫从草秆底下钻出来，往田垄深处爬，小阿蝗跟在后面吃。虫越引越多，小阿蝗越吃越欢。
阿禾蹲在田边数。三亩普通田，虫草清得干干净净。青禾苗整整齐齐地立着，叶面上连个咬痕都没有。她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朝林渡喊了一声。
“田公！蝗虫能种田！”
林渡从溪边走过来。他手里攥着小阿蝗吐出的令牌，牌面上的“巫咸出山”四个字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蹲在田边看了一眼，青禾苗根部的土被小阿蝗松过，又细又匀，比人工锄的还细。大阿蝗蹲在石头上蹭翅鞘，肚子圆滚滚的，壳面沾着草屑和碎叶。它跳上田边最高的那块石头，后腿一蹬，翅鞘震开，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
坳口外面，远处村落的方向，升起了黑烟。浓稠的，漆黑的，从山脊线后面翻涌上来。一个逃荒者从坳口跑进来，衣裳烧焦了大半，脸上熏得漆黑，边跑边喊，嗓子破得走音。
“瘟疫！村里起瘟疫了！”
他跑到田边，脚下一绊，摔倒在碎石地上。林渡蹲下去扶他。逃荒者的手臂上，从手腕到肘弯，布满了暗黑色的斑块。斑块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边缘发红，中心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烧。阿禾跑过来，伸手去扶逃荒者的另一只胳膊。她的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腕，黑斑从那人皮肤上渗出来，沾在她指腹上。黑斑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从指腹爬到指节，从指节爬到手腕。阿禾低头看自己的手，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林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金光从纹路里涌出来，覆在她皮肤表面。黑斑碰到金光，停住了。停在手腕正中，不动了。暗黑色的斑块嵌在她皮肤里，边缘的红光暗下去，像被冻住了一样。阿禾抬起头看他，嘴唇哆嗦着，没说话。林渡攥着她的手腕，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远处村落方向的黑烟还在往上涌，灰白色的烟柱里掺着暗绿色的火星。小阿蝗从田边爬过来，钻进他的袖口，贴着小臂趴着。大阿蝗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复眼盯着黑烟的方向，口器张了张。林渡攥着阿禾的手腕和那块令牌，站在田边。坳口外面，更多的逃荒者从村落方向跑过来，身上带着同样的黑斑。有人倒在了坳口斜坡上，有人爬进了山坳。黑斑在皮肤上蔓延，从手臂到胸口，从胸口到脖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