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腐拖着左腿走在溪边，手里的铁片拨着岸边的碎石。
林渡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块从死兽胃里掏出来的白粉末。溪水已经清了，解药卡把毒洗掉之后，水面透亮，河底的碎石和沙粒清晰可见。但老腐没有停。他沿着溪流往上游走，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拿铁片拨开岸边的碎石和枯草，凑近了看。走了约莫半刻钟，他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停住了。石缝里卡着一只布袋，灰褐色的粗布，袋口扎着草绳。老腐把布袋拽出来，解开草绳，里面是白粉末，和死兽胃里的一模一样。袋底破了一个洞，粉末从洞里漏出来，渗进石缝，流进溪水里。第二处、第三处。老腐在上游找到三个投毒点，每一个都是一只粗布袋，袋底破洞，粉末顺水往下淌。他把三只布袋拢在一起，蹲在溪边，浑浊的眼珠盯着袋面上的纹路。袋口内侧缝着一小块布条，布条上绣着火焰和蛇缠绕的图案。天饥教火纹。
林渡从怀里摸出蝗口夺食卡。卡面暗金色，纹路在掌心里脉脉搏动。他把卡面按在布袋上。暗金色的光从卡面炸开，覆在布袋表面，光丝钻进布缝里，吸住粉末。白色粉末顺着光丝往卡面涌，像水被抽进泵里。卡面上的暗金色纹路一点一点变黑，从边缘往中心蔓延，吸得越多，黑得越快。三只布袋里的粉末被吸干净了，布袋瘪下去，软塌塌地摊在石面上。卡面全黑了，暗金色的光灭了，整张卡变成一块漆黑的薄片。黑虫从林渡袖口里钻出来，爬到卡面上，口器咬住黑卡边缘，咬了一口。卡面碎了。碎成极细的黑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粉末落地，渗进碎石缝里，消失得干干净净。黑虫钻回袖口，触须蹭了蹭他的小臂。
两人回到山坳的时候，阿禾已经下了地窖。她的烧退了，手腕上的粉色印子还在，但不再发烫。她蹲在灶台旁边，拿石锅熬药。药是驱虫草的根茎，晒干了，切成薄片，煮水喝能清热。药罐里翻滚着暗红色的药汤，她拿木勺搅了两下，勺子碰到罐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皱眉，把药汤倒进碗里，低头看罐底。罐底沉着一层白色粉末。她用指尖刮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涩味。和赵无田那包白粉一个味道。她的手指攥紧了罐沿，指节发白。
林渡蹲在赵无田的窝棚前面。窝棚是枯草和破布搭的，半人高，里面铺着一层干草。他把干草掀开，底下露出一只油纸包。半包白粉，和之前搜出来的那包一模一样。油纸包旁边压着半块令牌。暗褐色的木牌，正面火纹和蛇纹缠绕，背面刻着一个字。坛。天饥教坛主的令牌，从中间掰断了，只剩半块。窝棚角落里还散着几样东西。一双草鞋，一只破了底，一只还完整。完整的这只鞋底沾着新鲜泥，鞋帮上蹭着一块干了的草屑。赵无田逃跑的时候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留在了窝棚里。
小满从窝棚后面钻出来。他光着脚，脸上沾着灰，手里攥着半块干饼，仰着脸看林渡翻他爹的窝棚。他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站着看。然后他转身往坳口跑。跑得很快，光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被石棱硌出红印子，他没停。他跑到坳口斜坡上，站在最高处，朝山外的方向喊了一声。
“爹！”
声音又尖又细，被风拉长了，飘出坳口，飘下山道。坳口外面的山道上，一个佝偻的身影停住了。赵无田站在斜坡半腰的碎石堆旁边，只穿了一只草鞋，后颈的烙印从衣领里露出来，暗红色的火纹在暮色里跳着。他回过头。隔着半条山道，隔着碎石和枯草，隔着暮色和黑烟。他的脸被灰土和汗水糊成一片，眼眶红透了，嘴唇干裂起皮，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也喊不出来。他抬起手，朝小满的方向挥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往山外跑。步子又急又乱，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跌跌撞撞。
小满从坳口追出去。他跑下斜坡，跑上山道，光脚踩在碎石上，碎石子硌得他脚底板全是血印子。他跑出十几步远，大阿蝗从林渡肩膀上弹起来，后腿一蹬，落在小满面前，翅鞘震开，口器张着。小满停住了。大阿蝗跳上他的脚背，口器咬住他的裤腿，往坳口的方向拽。小阿蝗也爬过来，钻进他的袖口，贴着小臂趴着。小满低头看了一眼两只蝗虫，又抬头看山道上。赵无田的身影已经翻过了山脊线，单只草鞋在碎石上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大阿蝗松开小满的裤腿，跳回坳口，在斜坡的碎石缝里拱了两下。口器叼出一样东西。一只草鞋。赵无田丢在坳口的那只。鞋帮上沾着泥，鞋底磨得只剩半边，鞋里塞着一张纸条。林渡从小满手里接过草鞋，抽出纸条展开。纸条上的字用炭笔写的，笔画又急又乱，有些字被汗水和泪水洇得模糊了。
坛主让我投毒，换小满。
小满站在坳口斜坡上，光着脚，脚底板的血印子渗进碎石缝里。大阿蝗蹲在他肩膀上，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暮色沉下来，双日落山了，坳口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赵无田消失的方向，只剩一道被踩乱的碎石痕迹。远处村落方向的黑烟还在往上涌，灰白色的烟柱歪歪斜斜地升进暗下来的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