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骨片埋进了息壤。
骨片入土的瞬间,整块田面从深处震了一下。黑土翻涌,碎石被顶开,金光从土面涌出来,浓稠得像煮沸的金水。田面正中隆起一个包,包顶裂开一道缝,金光从缝里炸开,把整个山坳照得通明。光晕在半空中凝成实质,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绸缎,浮在田面上方三尺处。绸缎正中浮出一行字,暗金色的,笔画方正。
灵级田,开卡匣。
字闪了三息才散。田面裂缝扩大,黑土从两侧翻涌上来,堆成两道矮垄。裂缝正中升起一样东西。黑木匣。巴掌大,方方正正,匣面乌黑发亮,刻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弯弯绕绕,像巫族火纹,但更密更繁,每一道刻痕里都渗着暗红色的光。匣盖上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形状像一枚指纹。
阿禾蹲在田边,盯着匣面上的纹路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在纹路上方悬着,不敢碰,嘴唇动了动,念出一个字。
“抽。”
林渡蹲下来,伸手按在匣盖上。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贴上凹槽的瞬间,匣面猛地烫了一下。十道卡影从匣盖上浮出来,半透明的,金色的,并排悬在田面上方。每一道卡影都在脉脉搏动,光丝从卡面渗出来,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
“十连。”
他喊了一声。
卡匣剧烈震动,十道卡影同时炸开。金色的光碎片从田面飞起来,散成十道流光,朝四面八方弹射。阿禾伸手接住三张,老腐拖着左腿伸手接住两张,赵无田蹲在窝棚门口接住一张。剩下四张飞向半空,阿蝗从林渡肩膀上弹起来,翅鞘震开,口器张到最大,一口吞下三张。小阿蝗跟着跳起来,吞了第四张。两只蝗虫落回田边石头上,肚子鼓成球。大阿蝗打了个嗝。极响的,从肚子里炸出来的。尾部一翘,吐出一张卡。金色的,边缘泛着暗纹,卡面上浮着三个字。丰收卡。它把卡放在石头上,后腿蹭了蹭翅鞘,肚子消下去一圈。小阿蝗也打了个嗝,吐出一张。两张卡叠在石头上,金光脉脉。
卡匣抽空了。匣面上的巫纹暗下去,光丝缩回刻痕里,整只木匣缓缓沉入土中。田面合拢,黑土回填,碎石归位。土面浮出最后一行字。冷却第三日。字散之后,息壤恢复了平日的脉动,金光脉脉地跳着,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同一个节奏。
林渡蹲在田边,把十张卡拢在一起。阿禾手里的三张,老腐手里的两张,赵无田手里的一张,加上阿蝗和小阿蝗吐出来的两张,一共八张。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加上之前收着的丰收卡和蝗口夺食卡的残片,凑出十张。每一张卡面都不一样。有的画着镰刀,有的画着虫笼,有的画着粮仓。其中一张卡面画着一根骨杖,杖顶嵌着一颗复眼。还有一张画着锁链,链环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十张卡同时亮了。卡面上的光丝从各自卡面射出来,在半空中交汇,凝成一幅地图。暗金色的线条弯弯绕绕,标注着通道和石室,一层一层往下延伸。第一层困妖,第二层困巫,第三层困田官。地图最底层画着一个巨大的祭坛,圆形,三层台阶。祭坛正中画着一条锁链,从坛顶垂下去,深入地下。锁链的末端拴着一样东西。一只蝗虫。巨大无比,翅鞘展开,遮住了整个祭坛。锁链的链环上坐着一个小孩。小满。小孩盘腿坐在链环上,手里攥着一片黑禾叶,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渡把十张卡收进怀里,贴着胸口,和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卡面上的光丝暗下去,地图散了。他站起来。田面下传来第二声闷响。极沉的,从地底深处往上滚,像什么东西在息壤下面翻了个身。裂缝已经完全合拢了,但土面还在微微震颤,金光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
阿禾站起来,把手里三张卡递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残留的光丝,又看了一眼田面。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平。
“第三日正好是祭坛开。”
老腐拖着左腿走过来,把两张卡放在石台上。赵无田从窝棚门口站起来,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手里的卡搁在石台边上。四张卡并排码着,卡面上的光丝还亮着。小满蹲在田边,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钻出触须。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暗下来的天里。第三日,镜狱。祭坛。蝗王。小满。林渡攥着怀里的十张卡和草鞋,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坳口外面,夜风灌进来,把田边的驱虫草吹得暗红色的光丝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