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阳弟子踏进坳口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十个人。月白短袍，云纹袖口，腰间长剑，胸口白阳玉牌。领头的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弟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竖瞳在晨光里泛着冷色。他身后九个人排成扇形，把坳口斜坡封了个严实。弟子站在矮墙外面，目光扫过田面，扫过窝棚，扫过茅屋后面那片被碎石覆盖的息壤。他抽了抽鼻子，竖瞳缩了一下。
“交灵禾。否则搜山。”
林渡从茅屋门口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青禾秆。他朝田边走了两步，弯腰从田垄里拔了一捆普通青禾，连根带土，捧在胸前。走到矮墙前面，他把青禾捆递过去。弟子接过来，拔了一根秆子，掐断，放进嘴里嚼。嚼了两下，眉头拧起来。
“灵气太淡。”他把青禾捆扔在地上，靴尖踢了一下，捆散开了，青禾秆滚了一地。他身后的九个弟子往前压了一步，长剑出鞘三寸。年轻弟子抬了抬下巴，朝地窖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搜地窖。”
林渡的脚钉在矮墙前面。他身后，阿禾已经从茅屋后面绕进了地窖，怀里揣着三色穗子。穗子是昨晚剪的，淡金色的、暗红色的、墨黑色的，三根穗子用粗布裹着，贴在她胸口。地窖里的两株灵禾还在苗床上，换土卡最后一点灵光覆在土面上，把灵禾的暗红光和墨黑光压成灰绿色，叶面暗淡，茎秆细弱，和普通青禾茬子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来。老腐拖着左腿挡在窖口，手里攥着铁锤。赵无田蹲在窝棚门口，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了跳。小满从窝棚里钻出来，光着脚跑过碎石地，跑到矮墙前面，一把抱住年轻弟子的腿。
“别搜！里面是我爹！”
小孩仰着脸，黑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金光。极淡的，从瞳孔深处漫上来，像一面镜子反了一下光。年轻弟子低头看他。目光撞进那双黑眼珠里，竖瞳缩了一瞬。他的嘴唇抿紧了，手从剑柄上松开，往后退了一步。腿从小满怀里抽出来，靴底在碎石上蹭了两下。他身后九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剑收回了鞘里。
年轻弟子退到矮墙外面，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在林渡脚前。令牌暗红色的，巴掌长，正面刻着“灵植”二字，背面刻着“祭坛”。令牌插进碎石缝里，牌面上的火纹泛着暗红的光。
“三日后祭坛见。不带灵禾，山坳平。”
他转身走了。九个弟子跟在后面，排成两列，从坳口斜坡上退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月白短袍在晨光里缩成几个小点，翻过山脊线，不见了。
林渡蹲下去捡灵植令。手指刚碰到牌面，脚边的碎石缝里钻出一只黑虫。它爬到令牌上，口器咬住牌边，咬了一口。令牌从正中裂开，碎成两半。碎渣里掉出一粒东西。淡金色的，米粒大小，种皮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和之前那些灵禾种都不一样。种皮上刻着字。极细的，像用针尖划上去的。田官血养。
阿禾从地窖口钻出来。她跑到田边，蹲下来，从碎渣里捡起那粒种子。手指碰到种皮的瞬间，种皮上的纹路割了她一下。指腹上破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种面上。种子吸了血，种皮裂开一道缝。绿芽尖从缝里钻出来，见风就长，一息一寸。茎秆拔高，叶片展开，叶面上浮出暗金色的脉络。脉络里渗出光丝，凝成一行字。
田官庙里种。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阿禾攥着发芽的种子站起来，指腹上的破口还在渗血。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株嫩苗，暗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林渡站在她旁边，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云层里。第三日，祭坛。他低头看了一眼田面，息壤的金光还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三色灵禾穗子被阿禾藏在地窖深处，两株灵禾在换土卡的遮掩下安静地立在苗床上。他攥着灵植令的碎片和那粒发芽的种子，站在田边。风从坳口灌进来，把驱虫草吹得暗红色的光丝乱晃。小满从矮墙后面跑回来，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钻出触须。阿禾把种子拢进怀里，和那三根穗子叠在一起，贴着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