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踏进第四层。
眼前豁然开朗。裂缝底部的石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地,平地上立着一座庙。方方正正,灰白色的石瓦屋顶,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庙门敞着,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林渡。字迹古朴粗犷,笔画深凿入石。门缝里透出金光,浓稠的,脉脉搏动,和息壤的心跳同一个节奏。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的石面温热起来,像踩在田面上。
阴影里有人爬出来。
坛主。半截身子已经化成了黑烟,从腰往下全是翻涌的暗色雾气。他的脸只剩半边,颧骨露在外面,眼窝深陷,竖瞳散着暗红色的浊光。他爬到林渡脚前,一只手攥住他的裤腿,指甲掐进布里,声音从半截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碎。
“天道要收债。你种的是天道债,还完你就死。”
锈刀从腰间自动出鞘。刀身弹出,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刀尖朝下,刺进坛主的胸口。坛主的身体从刀口处裂开,黑烟从裂缝里涌出来,浓稠的,漆黑的,在半空中翻卷了两圈,凝成一行字。暗红色的,笔画粗犷。
双日眨眼,债主醒。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黑烟散尽,碎石地面上只剩半截被烧焦的黑袍和一个碎掉的蝗骨杖渣。林渡拔刀,刀身入鞘,卡扣合上。他抬起头。
双日同时眨了一下。
白光暗了一瞬,红光亮了一瞬。整个天空跟着一明一暗,裂缝口的双日像两只合拢又睁开的眼睛,俯瞰着大地。灰白色的天光从裂缝口倾泻下来,照在庙门上,照在门楣的“林渡”两个字上。庙门自己开了。往里敞着,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庙里供着一块土。黑色的,巴掌大,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脉脉搏动。土上坐着一个人。田祖。虚影,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白发散在肩上,胡须拖到膝盖,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渡。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从庙门深处传出来,又沉又涩。
“种出万物母种,种在双日之间。田官庙有双钥。开门钥在此,开坟钥在镜尘手中。”
虚影散了。田祖的轮廓碎成光点,融进息壤表面的金光里。庙里只剩两样东西。一把钥匙。铜的,巴掌长,齿口磨得发亮,柄上刻着巫族火纹。和之前阿蝗从土里叼出的那把锈钥匙一模一样,但更新,更亮,齿口的形状和庙门上的锁孔完全吻合。一块息壤核心。黑色的,拳头大,表面泛着金色的光晕,比山坳田里的息壤更沉,更密,心跳更稳。
林渡走进去,弯腰捡起钥匙和核心。钥匙入手滚烫,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和钥匙柄上的火纹叠在一起。息壤核心入手沉重,像托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把核心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和小满的草鞋、巫牌、灵植令叠在一起。钥匙攥在掌心里,指节发白。他转身往外走。
双日又眨了一下。
白光暗了一瞬,红光亮了一瞬。庙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砰的一声,两扇门板合拢,门缝里透出的金光断了。庙门合拢的瞬间,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镜尘的声音。
“你种,我收。”
林渡攥着钥匙冲出裂缝口。石阶从脚下一级一级退去,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他跑得很快,锈刀在腰间磕着石壁,老腐拖着左腿跟在后面,赵无田抱着小满跑在最后。裂缝口透下来的天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他冲出裂缝的时候,双日正悬在头顶,一白一红并排嵌在天幕上,像两只睁开的眼睛。坳口外面,阿禾的声音从山坳方向传过来,又尖又急,被风拉长了,断断续续。
“林渡!山坳出事了!”
他攥着钥匙站在裂缝口,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远处山坳的方向,黑烟从坳口升起来,灰白色的烟柱歪歪斜斜地往天上涌。阿蝗从袖口里弹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复眼朝着山坳的方向张了张。小阿蝗从另一只袖口里钻出触须。老腐拖着左腿从裂缝里走出来,铁锤攥在掌心里,浑浊的眼珠盯着山坳方向的黑烟。赵无田抱着小满跟在后面,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得又急又烫。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黑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林渡手里的钥匙,嘴唇动了动。
“开门钥。”
林渡把钥匙攥紧,往山坳方向跑。身后,裂缝深处的田官庙门紧闭,门缝里渗出一线暗金色的光。光丝凝成一行极细的字,浮在裂缝口的石壁上。
万物母种,种在双日之间。种出之日,债清之时。
字散之后,裂缝口恢复了平静。双日悬在天上,一白一红,像两只眼睛,静静地俯瞰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