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门只敲一下,便再没动静。
可吊台外侧那只外铃,却又被人碰了第二下。
这一回,铃声比先前更短、更冷,像铃主人压根没想靠它惊吓谁,只是借着吊台风筒与悬梁空腔的回音,往门后递一句“外头来客不净”的讯。
顾载山立在吊台前沿,背肌绷得像一块要裂的老铁。
“我去把那只铃手拽下来。”
“别去。”祁问尺拦住他,“侧梁不是一条。你扑过去,只会给他们借台认口。”
山腹这套旧路最怕什么,众人一路已经看明白了。
最怕外手硬把自己的节拍套进来。
顾载山若这会儿怒气上头,直接扑去旁梁狠狠抢人,等于把黑风吊这一台“本来只认风与半挂”的旧规,拽成一场最普通的两边争斗。那正合追兵的意。
温九珠抬眼扫过对面。
侧梁一共来了四人。
三人贴在后面,只露半肩半膝,不像主事,更像护路的山腹行手。最前头那人则瘦高,腰侧挂一串外铃,不多,只有三只。人站在梁影里,连脸都看不分明,可他每碰一下铃,黑风吊顶上的风筒便跟着起一层很短的颤。
这人懂听梁,也懂借梁。
候七盯着那人腰侧三铃,声音有点哑。
“不是白前岭前口的人。”
“山里边路出身。”
祁问尺嗯了一声。
“而且不是守主路的。”
真正守主路的人,不会先用外铃挑别人吊台。会这么干的,只能是走旁路吃杂手饭、专捡现成缝并口的人。
换言之,眼前追上来的,未必是哪家正经匠路势力,更像山腹里那些靠旧路残规讨活的“旁梁手”。
这种人往往最难缠。
因为他们不讲整套规矩,只讲哪里有缝、哪里能借。
外铃第三下响起时,黑门后的敲击也跟着落了第二声。
仍只一下。
可这一次,敲的位置更低,正好敲在门后近地处,像是在让台上来人自己看门槛。
燕沉舟低头一看,果然见门前灰地上压着一道极浅的旧铜线。线不封门,只横在门槛外寸许处。若不细看,会当成普通磨痕。
温九珠蹲下用珠线一探,神色一变。
“不许带外拍进门。”
那道线并不伤人。
可谁若刚被外铃、外风、外手节拍沾过,直接迈门,多半会触动门后那位守吊人的厌意,连解释都不必解释,先吃闭门羹。
这一来,旁梁那人打的算盘就清楚了。
他不是想当场夺梁车。
他是想先用外铃把黑风吊这座接头台的“主家”惊醒,再用几下恰到好处的拍子,把燕沉舟他们也染上“外手沾台”的味。到时门后的人不肯开门,他们这一车人半挂半停卡在台前,前进不得,后退更难,才是真正的死局。
顾载山咬得牙根发响。
“这帮玩意儿尽走阴缝。”
燕沉舟却没被怒气带走。
他只看了一眼门前那道浅铜线,再回头望向还挂在台前半槽里的梁车。
中索未解,车腹仍悬半口。
黑风吊认的是风、半挂和不整停。既然如此,门后的守吊人会不会也认同一句?
那就是:真正能进这道门的,不是“已经整落在台上的人”,而是“还没把自己完全交给这座台的人”。
他说:“先别全下车。”
众人一怔。
顾载山都快气笑了。
“还挂着?”
“对。”燕沉舟道,“我们若整站在台上,便更像被外铃拍实的一队人。半挂着,反倒还在主路上。”
祁问尺立刻明白。
“门后只嫌你把台当现成落脚点。”
“嫌的不是主路来人。”
说白了,守吊人若真守这条第一匠路,绝不至于因为外铃两下就不认主路。可若来人自己急着整停、急着整进门,便是在拿最讨嫌的“外手心思”往里凑。
温九珠于是第一个退。
她刚落地,这会儿又往后挪回半步,只留珠线在台面,自己脚尖仍点着车尾横梁边沿。顾载山也强行把半只脚收回车头,让自己不成整站。候七更干脆,直接半靠石壁半借车,不让主重落满台面。
如此一来,整队人看着便不再像“已经落台求收的客”,而像仍旧处在路上,只是借吊台换一口气。
门后第三声敲击果然迟了半息才落。
不像拒。
倒像在重新听。
旁梁那人显然也看懂了这边在改什么,终于第一次开口。
声音不高,隔着空梁送过来,有点发薄:
“几位走得倒巧。”
“才出白前后门,就敢往第一匠路里送人。”
顾载山眯起眼。
“你认得我们?”
那人没回这句,只轻轻晃了一下腰侧三铃。
“我不认人。”
“我只认路上多了谁不该多的那一口。”
这话说得很滑。
既像在盯燕沉舟肩上那丝玄鸦过门线,也像在指候七那道假缺、顾铁衣和燕照那点旧账,甚至整架梁车上这几个人都可能算“不该多”的一口。
温九珠冷声道:
“旁梁手也配替主路说话?”
那人笑了一声。
不大,却带着种专门捡漏活的人才有的薄尖味。
“主路若真还认得清自己,也轮不到你们这一车从前手旧库里借页出来的人先过。”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微微一沉。
对方既知道“前手旧库”,又一口咬住“借页出来”,说明不是刚追上来的人,而是从他们还在白前深层兜转时,便已经有人在山腹别处盯这条线。
更说明山里的事,比他们先前想的还要脏。
燕沉舟却只问:
“你是谁的人?”
旁梁那人没答。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隔空朝黑风吊门后那面黑门轻轻点了一下。
“门后那位,若还守得起第一吊,就该知道外头如今谁在补路,谁在断路,谁又想拿一页玄鸦,把山里旧账翻成新账。”
说完,他又碰了铃。
这一下不是冲他们。
而是冲门。
铃声入风筒,吊台顶上那一串长短空簧齐齐低鸣,像把整座吊台这些年记下的风拍一并拨了一下。
黑门终于动了。
不是开。
而是门下方近地处,一块只比巴掌大些的旧木板被人从里头推开,露出一道极窄的听缝。
缝里先出来的不是眼,也不是光。
是一只很旧的铁听管。
管口朝向台面,像门后人不屑直接听人说话,只认你说出口时,落在风和梁上的那点真假。
顾载山刚要张嘴,燕沉舟却抬手示意众人别先争。
他看着那根听管,忽然明白过来。
这门后的守吊人,未必在乎你是谁、你后头是谁追、你手里是不是玄鸦过门线。
他真正要听的,多半是你这队人到了黑风吊,眼下第一件想做的是什么。
是先求收留。
还是先护路。
还是先拿门后这一位去挡旁梁手。
燕沉舟于是没答旁梁那人的话,也没对着门先讲自己来历。
他只对着那根听管,说了一句极短的话:
“外铃已经借到中索节拍。”
“再晚半刻,这一吊就不干净了。”
门后安静了一息。
旁梁那人原本半笑不笑的嘴角,也在这一息里微不可察地收了收。
因为这句话没有求。
也没有抢着自证。
它只先把眼前这座黑风吊最该先顾的事摆了出来。
下一瞬,黑门里终于传来一个极老、极冷的声音:
“那便先断铃。”
“谁借我的风,谁先留下半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