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芳到南通那天,是十二月初。
他是四月底投的奉天。龙潭一战打垮之后,残部溃散,他经天津去了奉天,投了张少卿。休养了半年多
1928年11月中,张少卿把他引荐给张定北。张定北见了他一面,问:“江苏那边,还有人脉吗?”
“有点。”
“那你就回江苏苏北去。人你收,枪你编,粮饷中央出。”
他接了江苏警备区司令任命,十一月中,从北平出发,坐火车到天津,转津浦铁路南下,到徐州的时候是傍晚。
他没有下车,在站台上停了一刻钟,隔着车窗看了看这座城。徐州城外有兵营的灯火,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下车,火车继续往东走,沿陇海铁路到了连云港,又转水路到了南通。
从连云港到南通的船上,孙传芳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儿。
黄海的水是浑的,近岸处泛着灰黄色的泥沙色,越往外走,颜色越深。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船舱。
船舱不大,铺位很窄,他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听着船底的水声和发动机的振动,在黑暗里睁着眼,像是在数着航程。
南通码头上有几个人在等他。一个是南通守备团的团长,一个是孙传芳的老部下——原先在淮安驻防的一个团长,姓吴,听到孙传芳要来,提前从淮安赶了过来。
孙传芳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长江在身后流着,江面很宽,对岸的上海在雾气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吴团长说:“淮安那边,还有多少人?”
“原先的守备营散了之后,剩下的都回了家。我联络了一部分,大概有两百多人还在。”吴团长说。
“徐州那边呢?”
“徐州有原来第五混成旅的一个团,整编的时候编入了定北军序列,团长姓周,是您的老部下。他听说您来了,托我带话,说随时可以过来见您。”
孙传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跟着吴团长往城里走,在南通城北一处旧宅子里住下来。宅子是南通守备团给他找的,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着几棵杂草。他走进院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草,没有让人拔,直接进了屋。
当天晚上,吴团长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孙传芳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还没走,在台阶上坐下来。
“淮安那两百多人,你打算怎么办?”孙传芳问。
“先联络上,看他们愿不愿意回来。愿意回来的,能编入骑兵团的编入骑兵团,编不进去的,转警察或守备。”吴团长说。
“不愿意回来的呢?”
“发路费,让他们回家。”
“路费从哪里出?”
“南通守备团先垫,以后再从军饷里扣。”
孙传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扣。路费从我这边出。人是我带过的,走了也应该拿一笔路费。”
吴团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江面上偶尔传来一声船笛。
第二天一早,孙传芳没有先见人,先去了城北一片空地。这片空地在南通城墙外面,靠着一片缓坡,避风,排水也好。他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儿,对吴团长说:“骑兵团的营房就建在这里。马厩靠坡,人住靠路。先搭架子,再砌墙。马厩比人住的要紧,先建马厩。”
“骑兵团什么时候到?”吴团长问。
“已经在路上了。从奉天出发,走铁路到天津,转津浦线南下。人马随团走,到了浦口换渡船过江,再到南通。快则半个月,慢则二十天。”
“那我们先把营房建起来。”
孙传芳当天就从南通守备团借了一个工兵排,开始平整场地。空地上杂草丛生,几棵老柳树歪在坡边,树根露在外面,像一圈干枯的手指。工兵排先砍了杂草,又用绳子拉出营房的边线。边线拉好之后,孙传芳蹲下来看了一阵地基,站起来对工兵排长说:“地基挖深一点。马厩的地基要更深。马比人重,地基不实,墙容易裂。”
“是。”工兵排长应了一声,带着人开始挖土。
营房分两片。北片是马厩,南片是人住的营房。马厩用木料搭架,顶上盖草席,四周围木板,留出通风口。人住的营房用砖砌墙,顶上铺瓦,门窗朝南开。孙传芳每天早晨来工地看一次,蹲下来检查地基的深度和夯实的程度,用手按一下刚砌好的墙体,确认灰浆的凝固程度。他不催工,但每天都来。
工兵排的人私下议论过孙传芳,说这位孙司令不像个司令,倒像个工头。他每天来,不讲话,就是蹲下来看,看了就走。有一天早晨下小雨,工兵排以为他不会来了,结果他还是来了,撑着一把旧伞站在工地上,看着工兵在雨里继续挖地基。他站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对工兵排长说了一句:“雨天挖的地基,回填的时候要多夯一遍。”
工兵排建了七天,马厩的架子立起来了,人住的营房砌到一半。孙传芳在工地上看了一会儿,对吴团长说:“马厩先封顶。草席不够就先盖一半,剩下的等草料到了再补。骑兵到了,马不能没有地方站。”
“草料呢?”吴团长问。
“草料从当地征购。南通这边种稻子,稻草可以当粗饲料。精料从徐州调,我已经发了电报。”
“马匹饮水呢?”
“空地旁边有一口旧井,我让人淘过了,水是清的。不够的话,再从城里接一条水管过来。”
营房继续建。孙传芳每天早晨看一次工地,然后回城里处理收编的事。
收编的事,比预想的顺。
孙传芳到南通的第三天,从徐州来了一个人。姓周,原是第五混成旅的一个团长,1927年部队打散后回了徐州老家,在乡下住了两年。他听说孙传芳到了南通,连夜坐船赶了过来。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旧军装,领口的扣子缺了一颗,但衣服洗得干净,袖口的磨痕还在。
“馨帅。”周团长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孙传芳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坐。”
周团长坐下来,没有寒暄:“徐州那边,还有我原来的一个营,散了之后回了家,我联络上了。三百多人,枪还有一百多条,藏在乡下。人都在,没走远。”
“人呢?”
“在家种地。只要您一句话,随时能召回来。”
“粮饷呢?”
“不要粮饷。只要您说一声,人来了再说。”
孙传芳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登记册,翻到新的一页,把笔搁在上面,然后说:“人先不要动。你把名册报上来,我看看有多少人、什么底子。能编的编,不能编的,再说。”
“是。”周团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馨帅,江苏这边,想跟着您干的人不止我一个。您到了南通,消息传出去,后面还会有人来。”
孙传芳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周团长推门出去了。
果然,后面几天,人陆续来了。
从淮安来了一个姓吴的营长,带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原来守备营的老兵,有几个是从乡下赶回来的。吴营长说:“人不多,但都是打过仗的。”孙传芳让他把名册留下,人先编入南通守备团,等骑兵团到了再分。
从扬州来了一个姓陈的中年人,原来是孙传芳手下的一个副官,后来在扬州做小生意,听说孙传芳到了南通,关了铺子赶过来。他没带人,只带了一张江苏各地的旧部联络图,上面标着几十个名字和地址。他说:“这些人还在,有些在地方上做事,有些在家闲着。您要是想用,我一个个去找。”孙传芳把那张图收下了,没有说用不用。
从上海来了两个年轻人,都不到三十岁,一个姓方,一个姓林,原来在五省联军总部的参谋处做过事,后来散了之后在上海找了别的工作。他们没带人,也没带枪,只带了两个皮箱,里面装着旧地图和几摞笔记本。孙传芳见了他们一面,问了两个问题:“参谋处的事,还能捡起来吗?”两个人说能。孙传芳说:“留下来。先在南通守备团帮办,等部队整编完了再说。”
最让孙传芳意外的是,从泰州来了一个人。姓刘,五十多岁,原来是江苏地方上的一个保安团长,手下有几百号人枪,在泰州一带活动,后来被南京方面收编过,又散了。他听说孙传芳到了南通,自己坐船过来,进门就说:“馨帅,我手下还有三百多人,枪两百多条,都散在泰州乡下。您要是用得着,我回去把人拉过来。”
孙传芳看了他一眼:“你的人,能打仗吗?”
“能。打日本人不敢说,打土匪、守地方,没问题。”
“那就先放着。你把名册报上来,人暂时不要动。等上面定了再说。”
刘团长没有多问,把名册留下就走了。
那几天,孙传芳的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多了。有旧军官、有老部下、有地方上的保安团长,还有几个从南京跑过来的年轻军官,说是听说孙传芳在南通收人,自己找上来的。孙传芳一个一个见,一个一个登记。有的人问得多,他答得少;有的人什么也不问,他反而多说两句。
有一个从淮安来的老兵,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站在院子里不说话,只是看着孙传芳。孙传芳看了他一会儿,认出来了——早年在湖北带兵时的一个班长,打汀泗桥的时候负过伤。孙传芳问:“腿好了没有?”老兵说:“好了。”孙传芳问:“还能带兵吗?”老兵说:“能带。腿不碍事。”孙传芳点了点头,对吴团长说:“编入守备团,当班长。他带过兵,打过仗,别让他去管杂务。”
吴团长在名单上记了一笔。老兵站着没动,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后来几天,收编的人陆续到齐。两百多人里,有三分之一进了骑兵团的辎重队,三分之一编入南通守备团,剩下的分到直属机动团和警察队。孙传芳在登记册上逐页看了一遍,没有特别标注谁,也没有把任何人往外推。
到第十二天,马厩封了顶,人住的营房砌完了墙,只差上瓦。工兵排开始平整训练场,在空地北面清出一片开阔地,画上跑道和队形线。孙传芳来看过一次,对工兵排长说:“训练场不用太大,够一个团跑开就行。马训练和人的训练分开,马场在东边,人场在西边。中间隔一道矮墙。”
“是。”
到第十五天,营房全部完工。马厩、人住的营房、伙房、弹药库、医务室,按顺序依次落定。孙传芳在营房里走了一圈,走到马厩的时候停下来,用手摸了一下槽沿,槽是新的,木料还带着潮气。他把手收回来,对吴团长说:“槽要再抹一遍油,防潮。马舌头舔了木刺会发炎。”
“明天就抹。”吴团长说。
第十八天,骑兵团到了。
先头部队是骑兵团的一个连,从浦口过江后沿公路南下,到南通的时候是下午。马匹走了十几天的路,蹄子磨得发亮,毛色也暗了一些。带队的连长在营房门口下了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人,走到孙传芳面前敬了个礼。
“骑兵团先头连,奉命到达。”
孙传芳看了他一眼,没有还礼,只说了一句:“马先牵进去。水已经备好了,料在槽里。人歇一歇,明天再说其他的。”
连长应了一声,带着人把马牵进马厩。马一进厩,低头就去找水槽。槽里的水是刚换的,清得能看见槽底的木纹。几匹马喝完了水,又去槽里吃料。吴团长站在马厩门口看了一会儿,对孙传芳说:“马到了就好。马比人先到,人跟着马走。”
孙传芳没有接话,站在马厩门口看了一会儿。一匹马低头吃料的时候,他伸手摸了一下马的脖子,马没有躲,耳朵动了一下,继续吃。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骑兵团的主力在三天后到达。全团人马从南通城北的营房门口依次进入,马匹按队列走进马厩,人员在营房里安排住宿。孙传芳站在营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讲话,也没有让人搞欢迎仪式。他看完了,对骑兵团长说:“你的人,你的马,你的营房。怎么练,你定。粮饷从我这里走,按月拨。”
骑兵团长说:“明天开始训。”
“先训马,再训人。”孙传芳说,“马走了十几天的路,累了。先让马歇够了,再上强度。”
“是。”
骑兵团安顿下来之后,孙传芳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
“骑兵团已到南通。人马全部到位,营房、马厩、训练场已建成。收编旧部已有数批来投,分别登记在册。江苏警备区直属部队架子搭齐。”
电报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看各防区的年终汇总。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批字。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电报末尾写了一行字:
“骑兵团已到,江苏警备区直属部队到位。收编旧部继续整训,不越江。粮饷由中央拨付,按月供应。”
杨景澄记下之后退了出去。张定北把电报折好,压在镇纸底下。窗外,北平的冬天正在加深,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棋盘一样散布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南通那边,孙传芳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骑兵团的马匹一匹一匹走进马厩。天色暗下来,营房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住处。院子里的杂草还在石板缝里长着,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低头看。
他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那张江苏旧部联络图,图上用铅笔圈了几个名字,旁边注了字。他把图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通城里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下城门口和几个岗哨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阵。
(第一百三十九章 江北统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