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整编进入第二阶段时，白崇禧收到了北平发来的一份电报。电文不长，只有几行字，内容指向一件事：桂军的旧飞机，中央要统一处理。

桂军的航空队一直是李宗仁和白崇禧自己养的。飞机不多，型号杂，大多是法国和英国淘汰下来的旧货，还有几架从香港买来的教练机。飞行员倒有七十多个，多是广西本地人，有些在广东航校学过，有些是从部队里挑出来的，飞行小时数参差不齐。飞机停在南宁城外一处旧机场上，机库是竹棚搭的，跑道上长着草，能起降，但不能飞远。

白崇禧把电报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回复。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起身去了机场。

旧机场在南宁城南。跑道不长，泥土路面，雨季会积水。白崇禧到的时候，几个飞行员正蹲在机库门口擦一架旧飞机的蒙皮，蒙皮已经褪成灰白色，铆钉四周的漆面都磨没了，露出金属底色。有人看见他，站起身立正，手里攥着一块油布，像不知道是该继续擦还是该放下。

“飞机还能飞吗？”白崇禧问。

“能。”一个老飞行员说，“但飞不远。油路有点问题，长途飞不了，短途还能转。”

“多少架能飞？”

“二十架出头，不到二十五。剩下的要不缺零件，要不发动机拆了修别的。”

“飞行员呢？”

“都在。七十多个，没走。”老飞行员说，“德公走的时候没带他们，他们就在这儿等着。”

白崇禧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机场。他回到指挥部后，给北平回了一封电报：“桂军航空队旧机约四十余架，可用二十余架。飞行员七十余人，愿留。请中央派员整编。”

回电在五天后到达北平，由空军总司令张少卿亲自批复。批复内容明确：第十一大队即日组建，驻地南宁，以桂军航空队旧机和飞行员为骨干，从司令部库存调拨十架可用战机补充，使编队满编三十五架。旧机中可用的编入大队，不可用的运奉天兵工厂航空车间翻新或拆解回收零件。飞行员按空军司令部统一标准考核，从七十余人中择优留用三十六人编入第十一大队。未通过考核者，一律送往东北讲武堂航空班深造，学期一年，结业后回空军司令部另行分配；结业仍不合格者，转地勤。大队长人选由空军司令部从第一大队抽调吕基淳出任，接到调令后即刻启程南下。

除吕基淳外，空军司令部另从各大队抽调了八名骨干飞行员，一同南下。

这八个人分别来自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八大队。有的是带过队的飞行中队长，有的是参加过对日边境巡逻的老飞行员，有的是飞过侦察机和战斗机的多面手。命令发到各大队时，没有人问为什么调，也没有人拖延。八个人各自收拾行李，分头南下。

第一批四人从奉天出发，坐火车到北平，再转平汉铁路南下。第二批四人从西安和哈尔滨分头出发，一路走陇海线，一路走平汉线，到武汉会合后结伴南下。到南宁的时间前后差了三天，但都赶在考核开始之前。

吕基淳是第一批到的。他比其他人早了三天，到南宁那天是午后。白崇禧在指挥部见了他，没有寒暄，只问了一句：“带过多少飞行员？”

“在讲武堂带过两期，又在第一大队带了一年。”

“那这批人也归你带。七十多个人，有老有少，底子不齐。你从里面挑三十六个飞得最好的，编入第十一大队。剩下的，一个不留，全部送东北讲武堂航空班深造。结业之后回空军再分配，还是不合格的，再转地勤。”

“明白。”

“飞行员是宝贝，不能随便扔。没过的送到讲武堂再练一年，练出来了还是我们的。练不出来，再转岗也不迟。”白崇禧说，“这是空军司令部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我明白。”

“大队编号是第十一大队，番号已经定了。你是大队长，队部和机场都由你管。机场守备已按标准配齐，地勤、通讯、医疗都已到位。”

吕基淳没有再多问，出了指挥部，先去了机场。

他在跑道上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摸了摸新填的碎石层，站起来走到机库门口，看见几架旧飞机停在棚里，蒙皮上的漆面已经褪得看不出原色。他没有走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当天晚上他住进了机场旁边的营房里，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耳朵熟悉这座机场的夜间声音——远处的虫鸣、风穿过机库的间隙时产生的摩擦声、跑道方向偶尔传来的鸟声——然后躺下睡了一觉。

第二天，从奉天来的第二批骨干到了。

四个人带着行李和飞行装备，从火车站直接来了机场。吕基淳在跑道边见了他们。四个人站成一排，报了各自的名字、原来的大队、飞行小时数和擅长机型。吕基淳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先住下，明天跟本地的人一起考核。”

从西安和哈尔滨来的第三批是第三天到的。

他们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天，因为陇海线上有一段路基被雨水冲了，火车停了大半天。四个人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吕基淳让人把他们领到营房，安排了住宿。第二天一早，八名骨干飞行员全部到齐，加上吕基淳共九人，在跑道边站成一排。

守备配套也在同步推进。

机场守备营在跑道外围扎了营。三个连的兵力，沿着机场边界布了哨位，铁丝网拉了一圈，进出通道设了检查站。工兵连在跑道两侧修排水渠，同时加固跑道两端的地基。通讯班在机场东侧架了天线，两台电台，一台联络南宁警备区，一台联络奉天空军司令部。医疗中队在机库旁边搭了诊疗室，药品和器械随调拨物资一同到达。地勤班分成两组，一组管旧机翻修，一组管新机检查。

机场修缮在十天之内完成。

跑道上的杂草清理干净了，低洼处填平了碎石，滑行线用白灰画了出来。

机库的竹棚换成了木架，顶上铺了油毡，四周加了挡板。

停机坪平整完毕，按机位编号标好了每一架飞机的位置。

机库旁边新建了一排平房，用作飞行员休息室、地勤工具间和弹药临时存放点。营房、伙房、厕所、医务室，按顺序依次落定。

考核在第十一天开始。

七十多个桂军飞行员在跑道边集合，有人穿着飞行皮夹克，有人穿着旧军装，有人穿着便服。吕基淳没有点名，没有讲话，只说了一句：“按编组顺序上机，飞基础科目。合格的上，不合格的下。开始。”

考核进行了五天。

七十多个人分批次上机，吕基淳站在跑道边，每架飞机起飞后他就抬头看，目光跟随机身的轨迹移动，判断爬升角度、转弯协调性、着陆下滑线的稳定程度。

他很少在记录本上写东西，偶尔有人飞得特别好的时候他会多看一眼，但什么也不说。

落地后他只跟飞行员说两句话——“过了”或者“再来一次”。

八名骨干飞行员分批带飞。有的带基础科目，有的带编队科目，有的带落地修正。他们各自带着两三架飞机轮流升空，在跑道上空转了几圈，落地后各自在本子上记下飞行员的不足和优点。

第五天考核结束，三十六人被评定为合格，按机型重新编组，编入第十一大队四个飞行中队。

未通过的人没有多问，自己收拾了东西。

吕基淳让人把未通过的人集合起来，站在跑道边，说了一段话：

“没过的也不要轻易放弃，你们只是飞的时间少。空军司令部决定——全部送东北讲武堂航空班深造，学期一年。在讲武堂把本事练好了，结业后回空军重新分配。实在飞不出来的，再转地勤。不愿意去的，也可以领路费回家。三天之内给答复。”

三天后，未通过的三十多人中，绝大多数选择了去东北讲武堂。只有二个人领了路费自行返乡。

吕基淳让人把去讲武堂的名单列出来，发了一封电报给奉天，确认接收。回电很快：“准。到奉天后由讲武堂航空班统一编入，学期一年，结业后回空军司令部另行分配。”

这批人在十一月底出发，坐火车从南宁到武汉，转平汉线北上，再转北宁线到奉天。

走的那天，吕基淳到火车站送了一趟。他站在月台上，看着几十个人背着行李上车，没有讲话。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抬手敬了个礼。车厢里的人看见了，有人也抬手回了礼，有人只是看着窗外。

火车出了站，消失在铁轨尽头。吕基淳放下手，转身走了。

旧机中二十三架被评定为可用，由地勤重新检查、补充油料、更换磨损件。

司令部调拨的十架新机同时到位。地勤班逐架检查飞机，清点零部件和油料储备。

通讯班完成了与南宁警备区和第十八军指挥部的频率校对。

医疗中队布置了诊疗室和应急手术台。守备营在外围设了哨位，工兵连修通了滑行线，排水渠也加固完毕。

这些配套在过去三周内已经逐步就位，人员和设备均已按预案配置完毕。

吕基淳没有催促任何人，他只是每天早晨站在跑道边看地勤班开机库门、推飞机、启动发动机，听那声音从哑到亮，从生涩到流畅。

十一月底，第十一大队在南宁正式成军。

三十五架飞机停在修整过的跑道上，机头朝南。

九名骨干飞行员和三十六名通过考核的桂军飞行员编成四个飞行中队，地勤、通讯、医疗、守备各就其位。

暮色中，吕基淳站在机库门口，看着那排飞机从近到远排列在跑道上。

地勤正在做最后一遍检查，扳手磕在机身上的声音隔着一排机库传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机库，在桌边坐下，翻开第一页值班日志，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和“第十一大队”的番号，然后搁下笔。

值班日志摊开在桌上，纸页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掀起一角又落下，停在第一页上，还没有被继续往后翻。

同一天，剩下不可用的旧飞机被打包装上火车，发往奉天。

车皮上的帆布遮得严实，从外面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火车在下午发车，出发时没有送行的人。它在傍晚时分经过南宁城外的田野，车头灯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在铁轨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带，沿着轨道延伸的方向照亮了一段路，然后消失在下一个弯道里。

车厢里那些被拆解下来的零件在颠簸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第一百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