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2月初，银川。
冯国梁和宋瑞华到银川已经五天了。他们没有进城，一直住在城外一处废弃的车马店里。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漏风，夜里的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冯国梁每天清晨站在院子门口往北看，等一个还没有到的消息。
到第三天傍晚，消息到了。吉鸿昌的师沿黄河东岸推进至宁夏西侧外围，在距省界二十里处扎营。
刘汝明的师从绥远出发，沿阴山南麓推进至宁夏北侧外围，同样在距边界二十里处停住。
两路部队各自扎营，没有越过边界线。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部队已到达指定位置。”
宋瑞华当天晚上写了一封信，信很短：“我们明天到府上拜访。当面聊一聊。”她把信折好交给传令兵，连夜送进银川城。
马鸿逵已经歇下了。管家把信放在他书房桌上，用镇纸压住。
第二天上午，两辆车停在马鸿逵官邸门口。马鸿逵站在门廊下，穿着深灰色长袍，没有穿军装，脚上一双布鞋，像是用这身衣裳提前告诉来人：今天谈的不是仗的事。他见人下了车，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正厅不大，方桌一张，椅子几把，墙上挂着一幅宁夏全图。
桌上一壶茶，三只杯子，热气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升起来，像一道正在被摊平的线，还没有彻底拉直。
马鸿逵示意入座，自己坐到对面，给两人斟了茶：“城外有动静。”
“有。”冯国梁说。
“停在边界上。”
“不会进来。”
马鸿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兵的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你们来银川，想跟我聊什么？”
“聊聊宁夏的路。”宋瑞华说，“我们一路从北边过来，看了不少地方。宁夏这地方，四面都通，四面都难守。马主席能在银川坐稳这些年，不容易。”
马鸿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宋先生看得仔细。”
“不是看得仔细，是走了这么远的路，自然就看见了。”宋瑞华说，“定北军政府能给宁夏一条稳定的补给线。粮饷从甘肃进来，经指定通道入宁，沿途不设卡，不抽税。宁夏的部队整编为省级守备序列，不换主官。银川按主城级守备配套执行——两个守备团、一千五百名警察、一所甲级医院、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石嘴山、固原、中卫、盐池四座次城，各配一个守备团、一千名警察、一所医院、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
马鸿逵没有接话，手指停在杯沿上。
“医院看病收低价，学校读书收低价。不是全免，是让老百姓掏得起。穷到掏不起的，可以缓，可以欠，慢慢还。不够的部分，定北军政府补。大夫和老师由定北军政府派来，不从宁夏本地征调，不占宁夏的编制。建设费用和日常运转费用，定北军政府出。宁夏不用出一分钱。”
马鸿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是温的，他不急着放下：“那定北军政府要什么？”
“宁夏调出两个骑兵营，成建制划拨给第十一军和第十三军。每个营约一千人，共两千人。其他的一概不要。宁夏的地税、田赋、地方工商税、盐池本地收入、过境服务费——全部留归宁夏省委自主管理。定北军政府不抽一分钱。”
马鸿逵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又过了一遍——两千骑兵，换一条粮饷通道、换医院学校、换编制地位。
宁夏的人不换，地不换，钱不动。骑兵交出去，宁夏的兵少了，但粮饷多了一半，补给通道短了一截，算下来不亏。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两千人交出去，宁夏的兵少了两千。定北军政府给宁夏补什么？”
“补的是粮饷通道。”冯国梁说，“宁夏骑兵旅八千人的编制，定北军政府承担一半的粮饷装备。机动团三千人、炮营八百人，同样承担一半。另一半由宁夏自筹，但补给通道打通之后，宁夏采购粮草的路径比现在短了一截，花费自然也会少一些。”
马鸿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他在算——骑兵旅八千人，定北军政府承担一半，就是四千人的粮饷装备不用自己出。
机动团三千人、炮营八百人，同样承担一半。
再加上补给通道打通，采购粮草的运费省了。
这几项加在一起，比两千骑兵的损失大得多。
“医院和学校的老师，定了什么时候到？”他问。
“银川主城明年开春动工，四座次城分批启动，最晚一年内全部开工。”宋瑞华说，“大夫和老师随工程到位。医院建好，人就到了。学校盖完，老师就来了。宁夏的孩子进学校读书，宁夏的老百姓进医院看病。不收高价。”
马鸿逵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宁夏全图前，背对两人站了一阵。
银川、石嘴山、固原、中卫、盐池——五个圆点在地图上排成一条不太规则的弧线，像五根撑在风里的柱桩。
他抬手在银川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宁夏的部队，战时听谁的？”
“战时归定北军委统一调度。”宋瑞华说，“平时归宁夏警备区司令管。警备区司令由你推荐，中央任命。不换防、不拆散、不换主官。宁夏的兵不离宁夏，但打起仗来，指挥权在定北军委。”
马鸿逵站在地图前面，手指还按在银川那个点上。
他在想另一件事——南京那边也在拉他。蒋正清派人来过两次，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宁夏要是跟了南京，粮饷装备都好说。
但他心里有数——南京离宁夏太远，蒋正清的手伸不到这里。
定北军政府的兵就压在边界上，二十里，抬腿就到。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他转过身来，走回桌边，没有坐下，站在椅子旁边：“如果我不签呢？”
“天亮之前，城外那两支部队撤走。”冯国梁说，“你当今天没见过我们。宁夏的路，你自己走。”
马鸿逵坐了下来。他没有再问，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宁夏全图边上，像是把刚才听到的那些条目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他想到那两路部队——吉鸿昌在西面，刘汝明在北面，都停在二十里外。
他想到骑兵营调出去之后，自己的嫡系少了两个营，但粮饷多了一半，补给通道短了一截。
他想到医院和学校——宁夏确实缺医院，缺学校，老百姓看病要跑远路，孩子读书要走很远。
这些事他想了很久，一直没钱办。现在有人替他出钱办。
“两个骑兵营交出去，换粮饷通道、换医院学校、换编制地位。宁夏的人不换、地不换、钱不动。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他伸手拿起那份任命函，翻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从抽屉里取出笔，拧开笔帽，在“宁夏省委书记”那一栏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官邸的院子，院墙外面是银川的街道，街道外面是宁夏的旷野，旷野的尽头是那两路停在二十里外的部队。
他看了一息，收回目光，把任命函推到桌子中央：“城外的兵，可以撤了。”
当天下午，吉鸿昌的部队开始收帐篷。先收外围的哨位，然后是全营，沿着黄河东岸撤向河西走廊。
刘汝明的部队从北面撤，比吉鸿昌还早两个时辰，沿着阴山南麓返回绥远。
两路部队从出现到离开，没有越过边界。
那片曾经驻扎过的土地上只剩下被帐篷压出的印记和炉灶的灰烬，在暮色中被风吹平。
宋瑞华在银川多留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出城时，城墙在晨光里正从暗变亮。
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银川的方向，城墙上那面旗子还在风里飘着。
她看了几息，没有回头，手按了一下皮包里的任命函，确认它还在。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