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从阿禾手里把钥匙抽回来。
他捏住钥匙柄,指腹按在火纹上,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阿禾的手空了,手指还保持着攥钥匙的姿势,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急,眼眶红了一圈。林渡伸手擦了一下她的脸。指腹蹭过颧骨,蹭掉一道泥印子。
“还没到开门的时候。”
阿禾偏过头,不看他。老腐坐在台阶上,铁锤搁在膝盖上,浑浊的眼珠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青岚从窖口外面走进来,手按在刀柄上,辫梢的珠子甩了甩。赵无田抱着小满蹲在窖底,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黑眼睛望着林渡手里的钥匙。
第二天一早,灵植榜发了。
白阳仙门的榜文贴到了集市广场、部落入口、山道岔口。林渡的名字上了初赛过关榜,排在第七位。榜文上写着“林渡,田官后人,初赛过关,灵气充沛,晋级决赛”。字是朱红的,盖着白阳仙门的朱印。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逃荒者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从山外跑来,有人从别的部落跑来,有人背着破筐,有人拎着空袋。坳口斜坡上挤满了人,比上次黑风寨来袭的时候还多。商九也回来了。灰白辫子搭在肩头,补丁袍子换了件新的,补丁少了几块,但草鞋还是那双,脚趾从破口里钻出来。他赶着一辆破板车,车上堆满了荒晶,黑沉沉的,崩口处的金纹在日光下闪成一片。他把板车停在坳口,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白阳仙门在查你底细。”商九蹲在田边,声音压得很低,“从你报名那天就开始了。查你从哪来,查你师承,查你田里种什么。你初赛过关,他们查得更紧。你小心。”
林渡蹲在他旁边。他看着板车上的荒晶,又看了一眼商九的脸。灰白辫子底下,老头的颧骨比之前更高了,眼窝更深了,那层灰白的翳又厚了一层。他问了一句。
“你家人呢?”
商九的手停了一下。他蹲在田边,手指抠着碎石缝,指节发白。沉默了好几息,嗓子又干又涩。
“炭屠抓了。赤阳神使炭屠。我老婆和两个孙子,被炭屠的人堵在集市上,押走了。炭屠要息壤换人。我拿不出息壤,就来找你。”
林渡攥拳。指节捏得咔咔响,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阿蝗从袖口里弹出来,跳上商九的肩膀,口器蹭了蹭他的耳垂,发出一声尖细的鸣叫。
“田。”
商九伸手摸了摸阿蝗的壳面,手指在抖。
坳口外面传来马蹄声。三匹,从山道上压过来。赤红色的马,鬃毛像火,蹄子刨着碎石,停在坳口斜坡最高处。骑手翻身下马。三个人,红袍,从头裹到脚,袍面上绣着火焰纹,从胸口烧到袖口。领头的人手里托着一块火印。巴掌大的铜印,印面刻着一团火焰,火焰中心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他扫视山坳,目光扫过窝棚区,扫过新开的方田,扫过田边的青禾垄,最后落在田面上。他把火印举起来。火印面上的珠子亮了一瞬。暗红色的光从印面射出来,扫过田面,扫过碎石缝,扫过那些淡金色的光丝。光扫到田边假田的位置,停住了。替身田卡变出的假息壤铺在青石地面上,土色已经褪了大半,但表面还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膜。火印的光照上去,光膜跳了一下,裂了一道缝。领头的红袍人皱起眉。他往前走了一步,火印的光聚成一线,打在假田正中。假田的土面从中心裂开,黑土碎成灰渣,底下的青石地面露出来。
“假的。”
红袍人把火印收回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渣和青石,又看了一眼林渡。竖瞳,暗红色的,在兜帽底下泛着浊光。他把火印往坳口的碎石地面上一按。铜印入土半寸,印面上的珠子亮了一瞬,暗红色的光从印面炸开,渗进碎石缝里。坳口斜坡上的青禾垄从根部开始枯,叶片卷曲发黑,茎秆弯下去,穗子垂到地面。一片青禾,从坳口往里蔓延了三丈远,全枯了。
红袍人翻身上马。他低头看了林渡一眼,声音又干又平。
“神使两日后到。交真田。”
三匹马调转方向,蹄子踩过枯青禾,朝山外走去。蹄声越来越远,翻过山脊线,消失了。坳口斜坡上留下一块火印,铜印嵌在碎石缝里,印面的珠子还亮着暗红色的光。林渡蹲下来,伸手去拔火印。手指碰到印面的瞬间,暗红色的光烫了他一下。他缩回手,指腹上多了一个红点。火印拔不出来,铜印生了根,嵌在碎石缝里,印面朝上。阿禾从田边跑过来。她蹲在枯青禾旁边,手指拨了拨枯死的穗子,穗壳碎成粉末,从指缝间落下去。三丈青禾,全枯了。她站起来,看着林渡按在胸口的手。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胸口跟着闷了一拍。黑禾根在心肌里搏动,根须末梢又往心室壁里扎深了一寸。商九站在板车旁边,灰白辫子搭在肩头,浑浊的眼珠盯着火印上的暗红光。青岚从窖口走出来,手按在刀柄上,辫梢的珠子晃着。老腐拖着左腿走到坳口,铁锤攥在掌心里。赵无田抱着小满从窖口出来,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黑眼睛望着枯青禾和火印。远处山脊线上,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两日后,赤阳神使炭屠到。林渡攥着锈刀站在坳口,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和黑禾根在心肌里的搏动叠在一起,和火印里暗红珠子的光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