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腐把铁砧搬到了田边。
炉膛里生着火,灰白色的火苗舔着铁坯。他从废铁堆里挑出最硬的几块断剑和裂甲,码在石台上。铁锤抡起来,叮的一声,火星炸开。砸三下,浸一次息壤水。水碰到灼铁,刺啦一声腾起白雾。铁坯从水里捞出来,刃口泛着淡金色的光。但老腐没做锄头。他把铁坯拉长、压薄、弯出弧度,固定在木托上。连弩。弩臂是青禾秆缠铁芯做的,弩弦是牛筋绞合而成,弦槽里卡着一排短箭。每支箭只有巴掌长,箭头窄而尖,淬过息壤水,刃口泛着金光。老腐把连弩架在石台上,扣动扳机。弩弦弹出去,短箭连发三支,射在十步外的石壁上。箭头没入石面半寸,箭尾还在震颤。田二从草床上爬起来,腰上的布条还渗着血,他扶着窖壁走到田边,拿起一把连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教降兵装箭、拉弦、瞄准。二十几个降兵排成一排,弩箭上弦,朝田边的碎石堆射。第一轮射出去,碎石崩飞,石面上钉了十几支短箭。
青岚站在坳口斜坡上。她从怀里摸出圣树卡。金色的卡面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从卡面涌出来,渗进坳口两侧的碎石缝里。土面翻涌,碎石被顶开,青绿色的藤蔓从土里钻出来。手指粗的,叶片对生,茎秆上生着细密的倒刺。藤蔓见风就长,沿着岩壁往上爬,沿着矮墙往两边铺。一息一寸,三息一尺。半个时辰之后,坳口斜坡两侧的岩壁上爬满了青藤,从地面到岩壁顶端,密密匝匝,连成一片。藤蔓的尖梢朝外,倒刺在日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第一道防线。
阿禾带着妇孺在地窖深处挖新的窖室。原来的地窖只够藏人,她又往里挖了两条岔道,一条藏粮,一条藏水。女人们拿石锄刨土,孩子们拿筐往外运碎石。小满蹲在窖口的平石上,拿炭在干禾叶上画。方框,三角顶,庙里供着黑土。旁边画了一个红袍人,胸口画着一团火。火焰外面画了一个圈,圈上打了一个叉。火印的弱点。他把禾叶举起来给阿禾看。阿禾蹲下来看了一眼,摸了摸他的头。
林渡蹲在地窖最深处。他从怀里摸出火灵卡。赤红色的卡面泛着火焰纹,卡面上画着一团火焰,火焰中心有一个极小的白点。他把卡面朝下,拍在苗床边缘的碎石上。火焰从卡面涌出来,凝成一颗火珠。暗红色的,拇指大,表面泛着火光。火珠落在碎石上,滚了两圈。他拿过一支弩箭,把火珠嵌在箭头的凹槽里。火珠入槽,箭头泛出暗红色的光。他举起连弩,朝地窖深处的石壁扣动扳机。火珠弩箭射出去,钉在石壁上。箭头没入石面半寸,火珠炸开,石壁从箭孔往外裂了三道缝,碎石崩落。他走过去,把弩箭从石壁上拔出来。箭尾上刻着一个字。田。他攥着箭回到窖口,把剩下的火珠弩箭分给田二和降兵。老腐把连弩一把一把码在矮墙后面,弩箭一捆一捆堆在田边。青岚从坳口退回来,手按在刀柄上,辫梢的珠子在暮色里晃着。阿禾从窖口探出半个脑袋,草帽歪在脑后。小满蹲在田边,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
商九从窝棚里走出来。他走到林渡面前,灰白辫子搭在肩头,补丁袍子前襟沾着碎草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草鞋,脚趾从破口里钻出来。
“我去集市买粮。村里人多,粮不够吃。”
林渡看了他一眼。商九的目光偏开,落在田边的连弩上,又落回自己的脚尖。林渡没说话,朝阿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阿蝗从田边跳起来,后腿一蹬,落在商九的肩膀上。商九的肩膀缩了一下,没拍。他转身往坳口走,步子不快不慢。阿蝗蹲在他肩膀上,复眼盯着他的后脑勺。
过了一刻钟,阿蝗回来了。它从坳口跳下来,落在林渡脚背上,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乳白色的,巴掌大,边缘有一道新鲜的裂痕。白阳玉牌。商九掉的白阳玉牌。林渡接过来。玉牌入手微温,牌面上的光晕暗着,但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凹槽,槽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凹槽亮了。暗红色的光从槽里涌出来,凝成一个声音。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
“商九。你不告密,我杀你全家。”
声音散了。玉牌在林渡掌心里烫了一下,从正中裂开。碎渣落在碎石地面上,自己走成了笔画。一笔,两笔,三笔。一个字。内。第二笔。鬼。内鬼卡。碎玉拼成“内鬼卡”三个字,闪了三息就散了。商九从坳口跑回来。他跑得很快,灰白辫子散了一半,补丁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跑到林渡面前,膝盖一弯,跪在碎石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都在抖。手指抠着碎石缝,指节发白。林渡低头看着他。阿蝗从商九肩膀上跳回来,落在林渡肩头。远处山脊线上,赤阳又亮了一层。三日后,焱屠带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