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的喊声从地窖口传上来。
林渡从草席上弹起来，赤脚踩在碎石上，跑到窖口。阿禾蹲在苗床旁边，手指按在空了一片的土面上。三株灵禾没了。淡金色的、暗红色的、墨黑色的，三根穗子齐根断的，断口参差，土面上留着三个浅坑。旁边的青禾茬子完好，驱虫草没动，唯独三株灵禾被拔走了。窖口台阶上有脚印。浅的，光脚踩的，脚掌窄长，从窖口一直延伸到坳口方向。
林渡从怀里摸出监控卡。卡面已经裂了大半，边缘只剩最后一点银色的光。他把卡面按在脚印旁边的碎石上。银光从卡面渗出来，覆在脚印上，脚印的轮廓亮了一瞬。光丝从脚印边缘往坳口方向延伸，沿着碎石缝一路爬，穿过窝棚区，绕过田垄，最后停在商九的棚屋前面。光丝断了。商九的棚屋门半掩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铺盖卷被掀开，布袋扔了一地，墙角的破筐倒扣着，筐里的干草散了一地。商九不在。
林渡从怀里摸出追踪卡。卡面上的箭头亮了一下，指针转了两圈，定定地指向坳口外面的方向。阿蝗从袖口里弹出来，后腿一蹬，落在棚屋门口的碎石上。它钻进石缝里，拱了两下，口器叼着一样东西钻出来。灰白色的，薄薄的，指甲盖大小。白阳玉牌碎片。和之前那些从玉牌里掉出来的碎片一模一样。林渡接过来，碎片入手微凉，边缘有一道新鲜的裂痕。
他召集全村。坳口正中的锈刀旁边，几百人围成一圈。巫族、妖族、人族，蹲着的站着的，抱着孩子的拄着拐棍的。林渡站在高石上，把玉牌碎片举起来。
“谁见过？”
人群安静了一息。一个小孩从妇人的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指着商九的棚屋方向，声音又软又细。
“商九叔昨晚出去过。我看见他背着布袋往坳口外面走，天没亮才回来。”
话音没落，坳口外面传来脚步声。商九从山道上走下来。灰白辫子搭在肩头，补丁袍子前襟沾着泥和碎草屑，背上背着一只鼓囊囊的布袋。他走到坳口斜坡上，看见林渡手里那块玉牌碎片，脚钉住了。手一抖，布袋从肩上滑下来，袋口松开，荒晶滚了一地。黑沉沉的，崩口处金纹闪亮，在碎石地面上弹跳着滚向四面八方。人群往后退了一步。商九站在斜坡上，手还保持着攥袋口的姿势，指节发白。
林渡从高石上跳下来。他走到商九面前，从怀里摸出测谎卡。卡面已经裂成三块，他用指腹按住，贴在商九胸口。卡面亮了一瞬，银色的“真”字浮出来，笔画粗得像刻上去的。商九的膝盖软了。他跪在碎石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塌成一团。嗓子又干又哑，像从喉咙深处凿出来的。
“我没偷灵禾。焱屠抓了我家人，关在赤阳宫地牢里。他给我一块白阳玉牌，让我把灵禾偷出来换人。我没偷。我昨晚出去，是去山外打听消息。玉牌碎片是路上捡的，不是我带进来的。焱屠的人在道口守着，我绕了三条沟才甩掉。”
测谎卡上的“真”字闪了三息才散。卡面在他掌心里碎成光点，融进碎石缝里。商九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但整个人都在抖。林渡蹲下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商九的胳膊冰凉，被他攥住的时候还在颤。
玉牌碎片在林渡掌心里忽然烫了一下。他低头看。碎片表面浮出一行字。暗红色的，笔画方正。
焱屠三日后到。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碎片从他指缝间滑下去，落在碎石地面上，碎成更细的粉末。林渡攥着空拳头站在坳口，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阿禾从人群里挤过来，草帽攥在手里，怀里抱着大阿蝗。青岚站在窖口，手按在刀柄上，辫梢的珠子晃着。老腐拖着左腿从窝棚后面转出来，铁锤攥在掌心里。赵无田抱着小满站在人群外面，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黑眼睛望着地上的碎玉粉。田二带着降兵守在假田周围，连弩架在矮墙后面。胡月从坳口东面的新田走过来，银白头发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尾巴盘在脚边。商九站在林渡旁边，灰白辫子散了一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坳口外面那片越来越暗的天光。远处山脊线上，赤阳的光晕又扩了一圈。三日后，赤阳军来。试炼开始。镜狱。林渡攥着锈刀站在坳口正中，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