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九进了赤阳宫。
宫门是两扇暗红色的铜门,门面上铸着九只火焰兽,兽首朝内,围着一颗暗金色的珠子。他跨过门槛,脚下是暗红色的石砖,砖缝里渗着火光。大殿正中,九根火柱围成一圈,柱身上缠着铁链,铁链末端拴着三个人。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手腕被铁环磨出了血。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嘴唇干裂起皮。商九的脚钉在石砖上。他的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焱屠坐在火座上。赤袍金冠,面罩金纱,竖瞳在暗处泛着暗红色的浊光。他手里托着火印,印面上的珠子跳了跳。他低头看着商九,嘴角扯开。
“东西呢?”
商九从怀里摸出假息壤核心。拳头大的黑土,表面泛着金光,脉脉搏动。他双手捧上去。焱屠伸手接过来,托在掌心里。他捏了捏,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翻过来看了两遍。核心表面的金光跳着,心跳的节奏快一息慢一息。焱屠笑了。金纱底下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紧咬的牙。
“田官上当了。”
他把假核心收进袖中,朝火柱方向挥了一下手。铁链从柱身上松开,老妇人和两个孩子跌在地上。铁环从他们手腕上脱落,砸在石砖上,哐当响成一片。焱屠摆了摆手,像赶几只苍蝇。
“滚。”
商九扑过去。他一把抱住老妇人,又伸手去拉两个孩子。四个人连滚带爬地出了铜门。门外是赤阳宫的石阶,石阶下面是灰白色的荒野。商九把家人推到石阶下面,自己跪在门槛外面,额头抵着石砖。肩膀一抽一抽的,嗓子眼里挤出含混的哭声。焱屠从火座上站起来。赤袍下摆拖在石砖上,金冠在火光里泛着暗红。他走到门槛前面,低头看跪在地上的商九。
“你还有用。”他的声音又沉又冷,“带路。回山坳。”
商九抬起头。眼眶红透了,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土。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但很稳。
三天后,商九带着焱屠军到了山坳外面。赤阳军、天饥教余党、黑风寨残兵,三百多人挤在山道上,红袍赤甲连成一片。焱屠骑在赤红色的马上,金冠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火印托在掌心里,印面的珠子跳着。商九走在队伍最前面,灰白辫子散了一半,补丁袍子前襟沾着泥和碎草屑。他走到坳口斜坡上,回头看了一眼焱屠。焱屠点了头。商九转身往山坳里走。他走进坳口的时候,脚步快了一拍。林渡站在矮墙后面,锈刀插在腰间,两把钥匙贴着胸口。他看见商九走进来,从怀里摸出一张卡。金色的,巴掌大,卡面上画着一扇门,门框上刻着云纹。回家卡。
“你家人已经在山坳外面等着。这张卡开传送门,把你送到他们身边。”
商九接过来。卡面入手微温,门框上的云纹亮了一瞬。他攥着卡面,指节发白。他抬头看林渡,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嘴唇动了动,嗓子又干又哑。
“我欠你的。”
林渡摇了摇头。商九把卡面拍在坳口斜坡的碎石上。金光从卡面炸开,凝成一扇光门。门框是云纹的,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光门里,三个人影跑出来。老妇人拄着一根木棍,两个孩子跟在她身后,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但活着的。商九冲过去,一把抱住老妇人,又伸手去拉两个孩子。四个人跪在坳口斜坡上,抱成一团。商九的额头抵在碎石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血从额角渗出来,混着灰土淌进石缝里。他抬起头,朝林渡的方向喊了一声,嗓子破得走音。
“我欠你的还了。”
他转身带着家人往坳口外面跑。光门在身后合拢,金光缩回卡面,卡面碎成光点。商九一家人的背影翻过山脊线,消失了。
焱屠军踏进坳口。三百多人从斜坡上涌下来,红袍赤甲,长戈压着矮墙。前军踩进坳口正中的碎石地面上。青岚站在窖口,手里攥着圣树卡。卡面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从卡面涌出来,渗进坳口两侧的碎石缝里。土面翻涌,碎石被顶开,青绿色的藤蔓从土里钻出来。手指粗的,叶片对生,茎秆上生着倒刺。藤蔓见风就长,沿着岩壁往上爬,从地面到岩壁顶端,密密匝匝。前军踩进藤蔓阵里,脚踝被藤条缠住,长戈被倒刺勾住。第一排摔倒,第二排撞上去,第三排挤成一团。焱屠从马上跳下来,火印往地上一顿。九只火焰兽的兽首同时亮起,暗红色的火线从印面喷出来,扫向藤蔓。藤蔓碰到火线,瞬间焦枯。倒刺卷曲,茎秆发黑,叶片烧成灰烬。一息之间,坳口两侧的藤蔓墙烧穿了两道口子。火线烧穿藤蔓之后,继续往前蔓延,烧过碎石地面,烧过矮墙。矮墙后面,空田。假息壤铺在坳口东面,黑土泛着金光,脉脉搏动。但火线烧过去的时候,假田没有炸。替身田卡已经用完了,假田只是一层薄薄的黑土,底下是空的。焱屠走到假田边上,靴底踩在黑土上。土面塌了。底下是空的,碎石和干草填的。他低头看脚下,竖瞳缩成一条缝。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山坳,目光从窝棚区扫到茅屋,从茅屋扫到地窖口。火印在他掌心里跳着,印面的珠子裂了一道缝。
“息壤呢?”
林渡从地下钻出来。他蹲在假田旁边的浅坑里,等了半个时辰。锈刀攥在手里,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映着焱屠的脸。另一只手举着息壤核心。拳头大的黑土,表面泛着金光,脉脉搏动,比假核心亮十倍。核心在他掌心里跳着,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焱屠的竖瞳炸开。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又缩回去。他退了一步,火印举在身前。林渡攥着核心和锈刀站在浅坑边上,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坳口外面,赤阳军还在往坳口里挤,红袍赤甲在藤蔓阵的残骸间绊倒。阿禾站在窖口,怀里抱着大阿蝗。青岚站在田边,手按在刀柄上,辫梢的珠子晃着。老腐拖着左腿站在窝棚后面,铁锤攥在掌心里。赵无田抱着小满的画蹲在窖口,单只草鞋踩在石面上。田二带着降兵守在矮墙残骸后面,连弩架在碎石上。胡月从坳口东面的新田走过来,银白头发在火光里泛着微光,尾巴盘在脚边。远处山脊线上,赤阳的光晕又扩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