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钻进了地道。
地道比之前宽了一倍。息壤在村下蔓延之后,土层被金光撑开,碎石和干土从两壁剥落,露出底下的黑土。黑土从地窖深处往四面八方铺,从岩壁根往坳口斜坡底下铺,从田面往下沉了三尺,铺成一张巨大的息壤网。他蹲在岔道口,手掌按在土面上。土面温热地搏动着,比地面上那块田更沉,更稳,更大。金光从指缝间渗出来,把整条地道照成一片暗金色。土面在他掌心底下浮出一行字。金色的,笔画方正。
息壤扩,村可移。
林渡站起来,往地窖走。窖底挤满了人,几百个,蹲着的坐着的,抱着孩子的靠着墙的。茅屋塌了,窝棚烧了大半,地面上的山坳只剩碎石和焦土。阿禾蹲在苗床旁边,怀里抱着大阿蝗,草帽早丢了,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全是烟灰。他蹲在她旁边。
“村移地下。建偷种城。”
阿禾抬起头看他。黑眼睛里的光很静。她没问怎么移,也没问移了之后地面怎么办。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人群前面,开始数人头。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数完了,她走回来。
“三百四十二个。没人愿意走。都留下。”
林渡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拳头大的黑土,表面泛着金光,脉脉搏动。他把核心按在苗床正中的土面上。核心入土,金光从土面涌出来,凝成一个光团。光团散开,吐出一张卡。卡面暗金色的,边缘泛着土纹,卡面上画着一座城。方框,四角有塔,城中有田,田边有屋,屋下有窖,窖底有卡匣。地下城。移村卡。林渡捡起来,卡面入手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座村子。他走到窖口,把卡面举起来。全村人围过来,一个接一个伸手摸卡面。指尖碰到卡面的瞬间,金光从卡面漫出来,覆在每个人身上。光丝从卡面渗进碎石缝,渗进土层,渗进地窖的每一寸空间。地面开始震。坳口斜坡上的碎石往下滑,矮墙残骸沉进土里,茅屋的焦黑木架陷下去,窝棚的枯草堆塌下去。整座山坳的地面往下沉。一尺,两尺,三尺。碎石和焦土沉进息壤里,被黑土吞没。地面上的山坳变成了一个浅坑,乱石堆在坑底,风吹过来,碎石滚了两下。村人睁眼。地下有光。息壤从土层里渗出来,把整座地下城照成一片暗金色。头顶的土层合拢了,但土面透光,金光从土层缝隙间渗下来,把地窖、地道、岔道照得清清楚楚。黑土铺满了地下城的每一寸地面,田区、住区、卡匣区、训练区,四块方方正正的区域,被息壤的金光框出来。田区在黑土正中,三亩见方,比地面上的田大了一圈。住区在田区西面,几百间土屋从息壤里拱出来,屋顶是黑土凝成的穹顶,墙壁是息壤夯实的土墙。卡匣区在住区北面,一只黑木匣从土里升起来,匣面刻着巫文,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训练区在田区东面,平地铺开,碎石地面被息壤磨平了,踩上去软中带硬,适合练弩。
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后腿一蹬,落在田区正中的黑土上。它口器咬住土面,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一口,又咽。尾部一翘,吐出一枚荒晶。黑沉沉的,崩口处金纹闪亮,落在田垄上。它又咬一口,又吐一枚。荒晶一枚一枚落在田区里,越堆越高。
地下城初成。地面山坳成了乱石坑,但地下灯火通明。村人从地窖口涌出来,站在息壤铺成的街道上,仰头看头顶透光的土层。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蹲下来摸脚下的黑土。阿禾站在田区边上,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赵无田抱着小满站在住区门口,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虎口的暗红印子跳了跳。老腐拖着左腿走到卡匣区,铁锤搁在匣盖上,浑浊的眼珠盯着匣面的巫文。青岚站在训练区边上,手按在刀柄上,辫梢的珠子在金光里晃着。胡月从住区里走出来,银白头发在金光里泛着微光,尾巴盘在脚边。田二带着降兵守在田区周围,连弩架在息壤矮墙上。商九蹲在训练区角落里,灰白辫子搭在肩头,手里攥着一块碎玉牌。
头顶土层裂了一道缝。一块白阳玉牌从地面裂缝里飞下来。乳白色的,巴掌大,玉面上泛着光晕。它穿过土层,穿过金光,落在田区正中的息壤上。玉牌入土,土面翻涌,碎石合拢。玉牌从正中裂开,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
“地下也藏不住。镜狱见。”
声音散了。玉牌碎成粉末,被息壤吞进去。林渡攥着锈刀站在田区边缘,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阿蝗从田区跳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复眼朝着土层裂缝的方向张了张。远处,地面山坳的乱石坑里,风吹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