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把锈刀插进息壤田区正中。
刀身裂缝里的暗红光渗出来,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土面上。地下城的三百多口人都在头顶的土层底下生活,田区里的青禾已经抽了第二茬穗,住区的土屋从息壤里拱出来一排又一排。但他得走。雨师令。能调水,能开镜狱第一层的锁。巫族试炼是唯一的路。
阿禾站在田区边上。她把草帽重新编了一顶,青禾秆的,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怀里抱着大阿蝗,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她没拦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塞进他手里。布包里是青禾饼,刚烙的,还带着余温。
“地下城我守。你带青岚去。”
青岚从住区走出来。暗灰色的短袍裹着细瘦的腰身,腰间别着骨片和短刀,辫梢的珠子在金光里晃着。她手按在刀柄上,步子很稳。小满从赵无田怀里挣出来,光着脚跑到林渡面前,仰着脸,把一块巫牌塞进他手心里。暗褐色的木牌,正面刻着三个字。试炼死。字迹古朴,笔画末梢带着根须般的细叉。小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按了一下。
“田祖说,你能过。”
林渡把巫牌收进怀里,和两把钥匙、息壤核心、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他站起来,朝地下城的出口走去。出口在住区北面的岩壁缝里,窄窄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青岚跟在后面,辫梢的珠子甩了甩。
巫族祭坛在双日裂缝东面的山坳里。从地下城出口出来,翻过两道山脊,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就到了。祭坛是圆形的,三层石阶,坛顶嵌着一颗暗金色的珠子。珠子是假的,林渡一眼就看出来了。真正的息壤碎片在巫咸的骨杖上。巫咸站在坛顶,黑袍拖在石阶上,白发散在肩上,胡须拖到膝盖。他手里攥着一根新骨杖,杖身是整根兽骨磨成的,关节处用铜箍加固,杖顶镶着一块巴掌大的息壤碎片。碎片泛着淡金色的光,脉脉搏动。巫咸低头看林渡,竖瞳里的光沉了沉。
“三关。过了给令。”
第一关在祭坛下面的石室里。石室不大,地面铺着一层暗绿色的泥浆,冒着气泡,散发着一股辛辣的酸味。毒沼。林渡从怀里摸出换土卡。复制的那张已经碎成了灰渣,这是他最后一张。他从刀柄的空心里抽出来,卡面上的黑土纹路裂了大半。他把卡面朝下,拍在毒沼边缘的碎石上。黑土从卡面涌出来,铺在毒沼表面,一层一层往前推,铺成一条三尺宽的路。黑土碰到毒沼,酸味被压下去,气泡灭了。他踩着黑土路走过去。青岚跟在后面,步子很稳。
第二关在石室深处。推开门,眼前一片灰蒙蒙的雾。幻境。雾里浮现出田官庙,庙门敞着,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粗布衫,颧骨高耸,下巴一道疤。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人影抬起头看他,嘴唇翕动着,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林渡从怀里摸出镜屑卡。卡面银白色的,边缘泛着铜框纹路。他把卡面举起来,卡面上的白阳镜图案亮了一瞬。银白色的光从卡面炸开,雾散了,人影碎了,幻境破了。石室尽头露出一扇石门。
第三关在祭坛顶上。巫咸站在坛心,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息壤碎片亮起来,暗金色的光从碎片里涌出来,凝成一只巨手,朝林渡抓过来。林渡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拳头大的黑土,表面泛着金光,脉脉搏动。他把核心举过头顶。核心的光和杖头碎片的光撞在一起。两道光在半空中绞成一团,暗金和淡金交缠,石阶从地面被震起来。巫咸退了一步。他低头看自己的骨杖,杖头的息壤碎片裂了一道细纹。他抬起头看林渡手里的核心,竖瞳缩了缩。又退了一步。
“过了。”
巫咸认输。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扔过来。暗金色的,巴掌长,正面刻着“雨师令”三个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死局未破。林渡接住令牌,牌面入手滚烫。巫咸从坛顶走下来,黑袍拖在石阶上,走到林渡面前。他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第四层有一个假大祭司,是镜尘分身。真大祭司是我。我被困坛底,只能靠巫牌短暂现身。你进第四层的时候,拿巫牌照他脸拍下去,假身就散了。”
林渡攥着雨师令。令牌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从正中裂开。碎渣里掉出一样东西。铜框,云纹,锁链纹。半块白阳镜。镜面泛着乳白色的浊光,映着他的脸。镜面里浮出一行字。银色的,极细极密。
欢迎来镜狱。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镜尘的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巫咸退了一步,黑袍下摆拖在石阶上。青岚站在坛下,手按在刀柄上,辫梢的珠子在金光里晃着。林渡攥着半块白阳镜和雨师令站在祭坛顶上,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和息壤核心的心跳叠在一起,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远处,双日悬在天上,赤阳的光晕又暗了一层,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但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