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个信封,放了很久。
没人说话。窗外的车声,隔着玻璃,闷闷的。
“冰总。”武盼先开了口,“给看看吧。”
叶冰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那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叶冰没说话,但她的动作默认同意了。
照片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
陈开是最后一个看的。他低头看了很久。
他看的不是那个人的脸。
是他背后那片林子。林子中间,空着一块地。不大,一块光秃秃的土,草长得比别处矮,矮得几乎贴着地。
陈开的手指,停在照片边上。
这块地他见过。
春城,桦树林,铁丝网后头,也空着这么一块。草比别处矮,矮得贴着地。
可这张照片,是从塔河寄来的。
一模一样。
他又看那个人的脸。
那人眯着眼,像是被雪晃过。可他嘴角往上提着。
他在笑。
黑白照片,看不出脸色。可那个笑,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提得死死的,像有人拿根线,从两边给他拽上去的。
陈开的脑袋好像被雷击了一下,他想起来了。
在洞里那回,老赵就是这么笑的。人在笑,眼睛却不像他的。四院那个张老师,嘴角挂着怪笑,也是这样。
“冰总。”陈开说,声音有点干,“您看这个笑。”
叶冰低头看了很久。
“老赵。”她说。
“还有张老师。”陈开说。
“什么意思。”纪小言凑过来,“这不就一老头。”
“这个人,叫顾长河,邮政局管档案的。”叶冰说,“八七年在桦树林发现那块空地,追了六年,最后把自己当饵,往北去了塔河。九八年,死在那儿。”
“死了?”纪小言愣住。
“寄件人写的就是他。”叶冰说。
屋里没人说话。武盼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武盼,那三十八个,现在什么情况。”叶冰说。
武盼掏出平板,划了两下。
“空的。”她说,“进洞那天起,一个点都没了。”
“不是没了。”叶冰说,“是走了。”
“走哪儿了。”
“看得见方向吗。”叶冰问。
“看不见。”武盼说,“设备就铺在城边上,出了那个圈,什么都收不着。它们就那么,凭空没了。”
屋里静了一下。
“它走水脉。”叶冰说,“水脉通到哪,它到哪。”
“那也得有个去处。”纪小言说。
“有。”叶冰把照片翻过来,指了指那个圆戳,“往北。”
“凭啥。”纪小言问。
“这个,从塔河寄来。”叶冰说,“顾长河当年,也是往北去的。”
“这一张照片能看出来?“纪小言小声嘟囔道。
叶冰没答。她把照片在桌上摆正。
“我脑子里有它。”她说。
陈开没吭声。这话不对——她说过,她是组里唯一一个听得见、却没被寄生的。
她没看他。
“陈开有。”
“曹大力有。”
曹大力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李默,八成也有。”
李默没动,坐着,跟刚才一样。
屋里一下静了。纪小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张了张,没出声。
“这东西是什么,从哪来,怎么弄出去,”叶冰说,“没人说得清。顾长河追了六年,摸到的比我们多。”
“他在桦树林那本笔记,只写了一半。”她说,“另一半,他带走了。”
“带哪儿去了。”
“塔河。”
“那要是不去呢。”纪小言问。
“不去,”叶冰说,“就这么带着它过。到死,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没人接话。
“所以得去。”叶冰说,“去问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
“去。”曹大力先开了口。
李默没说话,点了点头。
“几个人,冰总你定。”曹大力说。
“我,陈开,你。李默留下。”
“李默留下?”曹大力问。
“春城得有个人坐镇。”叶冰说,“两扇门要是出事,武盼和小言拍不了板。”
李默点点头,没说话。
“那曹哥也留下得了。”武盼说。
“他不行。”叶冰说。
她看着曹大力。
“进洞那天,他和李默那个,都动过。”叶冰说,“都是被逼的。”
“李默那个,把他撂倒就完了。”她说,“曹哥这个,是让人当刀使的。”
“带在身边,我看着。”
曹大力张了张嘴,最后说:“那我这算,贴身看管?”
“算。”
“行。”曹大力说。
“武盼,你要盯紧。”
“我一天看八遍。”武盼说,“眼睛都不带眨的。”
“你上回也这么说。”纪小言说,“后半夜趴键盘上睡着了,口水滴了一键盘。”
“你闭嘴。”
纪小言说,“几点走。”
“明早六点,车提前备好”
“六点?”纪小言挠挠头,“那我四点就得起。”
“你起得来吗。”武盼说。
“你管我起不起得来。”
“武盼,那边天气怎么样?”叶冰问。
“查了。”武盼点着平板,“塔河比咱这儿冷点,多穿件外衣就行。”
曹大力站起来,往设备室走。过了会儿,他抱着一摞东西回来,挨个往人怀里塞。
“防刺背心,一人一件。”他说,“冲锋衣,一人一件。到了北边,别嫌沉。”
“谢了,曹哥。”
“谢啥。”曹大力把衣服往他怀里一按,“你们俩,一个能打,一个能听。”
他顿了顿。
“扛东西的,还得是我。”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开走出公司大门,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还亮着。
他打车回了家。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他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
换洗的衣服,充电器,一把牙刷。他一样一样往箱子里码。
摆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东西。是那张照片。散会的时候,叶冰把照片推给他,让他收着。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灯底下,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顾长河,还在雪地里站着。他背后那块空地,也还在。他脸上那个笑,也还在。
他给晓棠发消息:「我明天出差,过几天回来。」
发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没回。
过了五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喂。”
“你那条消息,什么意思。”晓棠的声音,“出差,去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陈开拿着手机,没出声。
那头也没声。过了会儿,晓棠开口,声音软下来:“陈开,你去吧,我不问了。”
“晓棠——”
“早点回来。”
电话挂了。
陈开把手机放下,坐在床边,坐了会儿。屋里很静。
他听见耳朵里那个声音,很低,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北边。”那个声音说。
陈开没答。他伸手,把灯关了。
桌上还剩一样东西——一包创可贴。他拿起来,想了想,又放下了。
明天,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