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灯光比较暗淡，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潮湿的水泥气息。
纪霜降跟着贺凛来到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上。这辆车的外形很普通，跟周围锃亮的豪车格格不入，但是就是这么一辆不起眼的车，在她最近的职业生涯中给她挡住了最锋利的一刀。
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皮革座椅上有点凉意，使她刚因会议室中肾上腺素升高而微微发热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系好安全带。贺凛的话从驾驶位传出来，很平静地报出了路况信息。
纪霜低下头，用手指勾住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了。这样的动作她做了很多次，已经非常熟练，不需要再思考了。但是此时此刻，当自己的身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座椅之中时，心中竟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以前她把这段婚姻看作是一桩交易或者说是不可避让的合规程序。对于贺凛来说，她只是一个拥有警察身份的工具人，一个用来震慑赵德柱的人形符号。只要他不做出小动作，按着恩爱夫妻的样子来演，她就满意了。
今晚的不一样。
如果贺凛只是走个形式的话，大可以等审计报告出来之后再行动，或者干脆置身事外，看着她陷入困境挣扎，最后再递上一份免责声明。这样既安全又符合他公事公办、冷酷寡情的性格。
但是他的没有。
把证据直接交给对方，教她用法律知识反杀，在她低血糖发作的时候，默默地把办公室变成她的避风港。
这太不像个讲规矩的刑警了。
车子开动了，发动机发出隆隆的声音。贺凛没有马上开车离开，而是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望着前方黑暗的墙壁。
里面很安静，就只有空调出风口吹风的声音。
纪霜降侧过头，利用仪表盘发出的微弱灯光来观察男人侧面的脸庞。
他的眉毛很浓，非常有气势，鼻子高挺，嘴角原本的笑容在此刻消失了，显得十分严肃。左手上旧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时有时无，就像是一个静静的勋章。
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贺凛突然说话了，打破了沉默。
纪霜降微微一愣之后又恢复了清冷的表情，推了推金丝眼镜说道：“我想到的是，你的性价比很高。”
贺凛挑了下眉毛，转过头来看着她，眼中有几分戏谑的意思：“哦？”那么你怎么看
用一份契约婚姻的工资买下刑侦支队队长全程护航的服务，并且赠送心理疏导、急救知识等。纪霜降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商业报告一样，这笔交易天枢科技的财务部门应该会很伤心，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这是非常赚钱的一笔买卖。”
贺凛噗嗤一笑。
笑的声音很低沉，有无奈的意思，也有纵容的意思。
纪总监，你算得我差一点把车给算到了。贺凛转动着方向盘，车子慢慢地驶出了车位，“但是我不算便宜的东西，有版权保护。”
如何计算版权费用？纪霜降又问道，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即使你是欠了我个人情。贺凛看着前方，语气很随意地说，“以后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找我。”不要自己硬撑，容易猝死
纪霜降心中微微一震。
硬顶？
从小就养成了一种忍气吞声的习惯。父母离婚之后她就一个人生活，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又通过不懈的努力成为了总监。在她看来，依靠别人就是自己的软肋，也是无法控制的风险。所以当赵德柱骚扰她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记录下证据而不是去找别人；遇到服务器出问题的时候，她会先去查代码再等别人来救。
把自身打造成一台精密的机器，对一切情绪化的参与都持否定态度。
但是贺凛的话就如一根细针一样轻轻刺破了她那坚硬的外壳。
那并不是因为害怕而妥协了，而是一开始就相信对方会保护自己。
发现自己之前对面前的这个男人所持的看法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以前看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麻烦、障碍以及需要去处理的契约人。现在她望着他，看到的是力量、秩序以及无论自己处于何种困境都能给予她安心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安全感，连自己都没有给过安全感。
贺凛。纪霜降突然叫起了他的名字。
“嗯...？”
“谢谢。”
她说得很轻，但是在狭小的车厢里却非常清楚。
贺凛在驾驶的时候手里的方向盘稍稍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开车。不回过头去淡然的说道：“谢什么，夫妻之间互相照顾本就是应该的。”
“夫妻”这个词语又出现了。
以前一听到这个字的时候，纪霜就会觉得有点别扭，觉得受束缚了。但是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倒也十分顺耳。
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并没有丝毫的嬉皮笑脸、敷衍了事的意思，只有理所当然的坚决。
就像说“太阳从东方升起”一样非常自然。
出完地下车库后，车子就到了城市街道上了。
夜晚的风吹进了车窗之间的空隙里，带来了一丝初秋的凉意。路灯的光影在两个人的脸颊上一明一暗地掠过。
纪霜降倚着椅子，闭上眼睛做了个深深的呼吸。
之前产生的焦虑、愤怒和恐惧的情绪此时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一种踏实感。
从此以后她就不是独自一人在战斗了。
所以，在叫作“婚姻”的堡垒中又多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而且还可以作为了不起的伙伴。
之后要去哪儿？贺凛问道。
纪霜降睁眼之后，望了望窗外快速后退的景色：“回家吧。”我想好好睡一觉
“好。”
一字而已，非常简洁。
车子稳稳当当地在夜晚的时候往他们住的地方开去。
纪霜降再次睁开眼睛看向贺凛。
男人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身姿挺拔，神情淡漠。但在纪霜降眼里，他那宽厚的背影，此刻显得格外可靠。
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一双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之前握文件夹的力量，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已经落了地。
被人保护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觉得有负担。
冬夜中的一杯热茶，温暖顺着喉咙流进肚子，把寒冷驱逐出去。
她不排斥这段婚姻。
于是就开始盼望着明天早上能准时收到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的早餐袋。
还有她装起来的样子被那个人看穿了，但是那个人从不戳破，只是默默地陪伴在她身边。
车停到了公寓楼前。
贺凛熄火之后，转过头来对纪霜降说道：“到了。”
纪霜降解开了安全带之后把车门推开。
迎面吹来的晚风使她的头发乱了。她站在车子旁边，并没有马上上楼，而是看着贺凛。
贺凛看着她，眼神很深远，好像在等她下一次的动作。
晚安，贺队长。纪霜���小声说。
贺凛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很淡的笑容：“晚安，纪总监。”
说完他就开车门下车到另一边替她打开车门。
绅士的动作使纪霜降到有些发愣。
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点了点头之后就走到单元门口去了。
之后传来了贺凛关上车门的声音和车子重新发动起来的声音。
车子慢慢开出以后就融入到夜晚之中了。
纪霜降站到了楼道口处，仰头望着天空中的明月。
月光很冷，洒在身上也不觉得冷了。
她将钥匙拿到之后就插入到锁眼当中。
咔哒。
门打开之后。
房间很黑很安静。
但是纪霜降知道，明天早上这里会有一桌子热腾腾的早点，熟悉的人也会出现，新的故事也会随之展开。
她进到房间之后把门关上了。
把外界的嘈杂、黑暗统统隔绝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