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到晨雾消散,轧钢厂车间里的空气就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昨晚那种令人恶心的铁锈味、机油味等混合在一起的酸臭味好像被一只看不见摸不着的手给连根拔起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冷气从鼻孔里进入肺部,使人感到很舒服,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德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掉漆的搪瓷杯,在空中举着。昨夜没有睡着觉,陈铁柱冷若冰霜的眼神、阴阳怪气的话一直浮现在脑海里。打算今天一早就来看一眼车间的情况:废料堆得很高,钢梁横七竖八地躺着。到时候再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来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退伍军人,也是一顿威风凛凛的教育。
眼前的景象一下子把他的小心思打消了。
地面上非常光滑,可以照出人的影子。平时最难清理的缝隙中,并没有找到铁屑。三号仓库门口摆放着几根大钢梁,排列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接缝严密,比专业的工人连续工作一整夜所完成的还要规整。就连墙角长期潮湿留下的黑色污渍也被清理干净了,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王德发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眼睛一眯起来,好像探照灯一样在四处寻找。废料堆到仓库大門之間,視線顫抖著移動。找漏洞、找脚印、找东西乱扔的痕迹、有无人类活动的痕迹。
无。
空无一物。
这样不合常理的整洁使他大脑立刻就停止了运转。作为车间主任,他知道这个工作非常难做。即使是最优秀的几位师傅,在一个晚上也不能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是不合理的,也没有道理。
“这...这不可能的!”
王德发的声音突然变调,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已经走调了。拿着搪瓷缸子的手开始发抖,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成白色。他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仓库,眼里满是惊恐和荒唐,好像看到了什么妖怪。
这时候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陈铁柱从一边走过来。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工装,工装上扣得严严实实的,但是没有穿那件军绿色夹克。神情很淡然,甚至有点无聊,好像是刚睡醒伸了个懒腰一样。站在门边,背对冰冷的金属门框,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的状态很放松,让人看着就生气。
这样的漫不经心是对王德发此时焦急不安的一种最大的讽刺。
王德发猛然回过头来,狠狠地盯着陈铁柱。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愤怒的质问、追问到底。但是喉咙里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憋了好久之后只发出一些混浊的气音。
陈铁柱看见他脸都气红了,嘴角微勾,笑得不真切。
主任,陈铁柱慢慢的说道,在安静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如果你觉得我作弊的话,那今天晚上就由你来监督吧。”
这句话很轻巧,但是给王德发的心里造成很大的伤害。
监督
昨天晚上那种奇怪的寂静,静悄悄的,到现在让王德发觉得后背发凉。如果今天晚上他自己留下的话,万一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那么他的这张老脸往哪儿放呢?最主要的是他很害怕。
对未知的一种恐惧再加上被人当众揭穿了伪装的羞恼,一下子涌到了心头。
王德发的脸由红转为发青,又由发青变为发白。看着陈铁柱的眼睛是深深的而且非常平静。在其中可以找到的是完全没有一点心虚,只有满满的自信和一种俯视一切的态度。
他想要反驳,想说是邪术、封建迷信。但是他又不敢这样做。
因为一说出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之前之所以感到震惊是因为无知、胆怯。而且这个地方非常干净,即使开口也不能分清其中的奥秘。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王德发手里的搪瓷缸子抓在手里,手指都变得苍白了。他想要把杯子摔出去,想要骂人,也想要把陈铁柱叫来问问清楚。但是所有的怒气与惊恐都化作了狼狈的沉默。
瞪了陈铁柱一眼,其中含有不甘和怨恨。
之后就转身走出了房间。走起路来非常急切,而且还有点跌跌撞撞的,已经完全不像往常那么趾高气昂了。
陈铁柱没有制止也没有去追赶。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王德发的背影渐渐远去,然后才进了车间。
阳光照射在陈铁柱的脸颊上,使他的侧脸轮廓更加清晰。
弹了一下烟灰,把香烟掐灭。眼神依然很平和,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就是普通的早晨问候一样。
车间又归于寂静。只听见远方传来的机床嗡嗡声,才知此地仍为工厂。
陈铁柱靠着门框向外看。他知道从现在起,就进入了正轨。王德发的让步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就是结果摆在那儿了。
谁做得好就看谁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