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午时，遗迹东侧的石壁毫无征兆地亮了。
嗡鸣声里，一面丈高的石门缓缓下沉，门缝中溢出的灵光把半片广场照得雪亮——沉寂了百年的器物库，开了。
不到半刻钟，五宗人马尽数到齐。
玄阳宗三十人一字排开，金袍耀眼，穆铮伤臂未愈，仍旧站在最前，独臂抱着胸，下巴抬得能挂住夕阳。天刀门散成半月形，刀柄一致朝前。木灵宗抱成一团缩在侧翼，苏叶压着嗓子反复叮嘱："只取药器，不碰锋芒。"青渊宗这边，赵昊领着七八个人站在前列，沈玄的位置却在队伍最末，蹲着——拿一根枯枝在地上划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在算哪本账。
"规矩还是那句。"玄阳宗副领队冷声开口，"门开一炷香，进者自负，出手见血者，出此遗迹再算。"
"先到先得？"
"先到先得。"
话音未落，天刀门最靠前的大汉已经动了。石门降到半人高，整个人贴地一滚，第一个钻了进去。
紧接着，各宗人马如潮水灌入门内，金铁交鸣声、叱喝声、闷响声霎时间炸成一片。
"跟上！"赵昊低喝一声，带着青渊宗七八人冲了进去。林晓霜按剑紧随，王铁扛盾开路。
周铭跑了两步，回头："沈师兄？"
"你在外面陪我。"沈玄拉住他，转身走到库门右侧一片不起眼的土坡前。
那里堆着一座小山——铁疙瘩、断轴、碎甲片、锈成一坨的机关零件，大小上百件，黑黢黢堆了一地，与身后金光璀璨的石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是……"周铭莫名其妙。
"历届开启者的淘汰堆。"沈玄蹲下身，随手从铁堆里拣起一截断轴，"当年丹霞宗弟子撤离时丢下的辎重，加上这几百年来各宗探索者挑剩的东西——进过库的，嫌它残；没进过库的，嫌它破。"
"五百年了，没人多看它一眼。"
他指尖搭上断轴，"解析"二字在心头落下。
识海中灵光流转，一件件废铁被解析之光筛过——废的、废的、还是废的……忽然，指尖一顿。
土堆深处，一件乌黑的、拳头大的铁疙瘩，灵气流转异常。
【解析目标：不明铁器（残）】
【外表：氧化铁核，锈蚀严重，与废铁无异】
【内部：核心构件七枚，灵力回路残存四成，符文基座完整】
【判定：上古阵盘核心（防守型）——修复后可布方圆十丈守御阵，阵力足以硬撼筑基初期全力一击】
【价值评估：无法估量。】
沈玄的心跳，漏了半拍。
硬撼筑基初期全力一击。
在这个练气修士连大圆满都算高端战力的地方，这四个字，分量重得压手。
他面上纹丝不动，把那截断轴随手扔回土堆，顺手把那枚铁疙瘩也"漫不经心"地拨到了自己脚边。
"沈师兄，你……"周铭压低声音。
"拆堆。"沈玄淡淡道，"把这座'废铁山'，一件不剩，全搬回丹房。"
"全、全搬？"
"嗯，连土都装。"
库内的争夺，一炷香后就见了分晓。
周铭挤在人堆外，只听库内叮当乱响、火光乱闪。有人喊"玄阳宗的手别伸过长"，有人吼"天刀门的是不是想现在就分生死"，玄阳宗副领队的冷喝压了一遍又一遍。最凶险的一刻，穆铮独臂按住一柄出鞘一半的长剑，与一名天刀门好手对峙足足五息，终究是玄阳宗人多，天刀门啐了口唾沫，退了。
尘埃落定：玄阳宗一半完好灵器尽入囊中；天刀门抢了三成；木灵宗按沈玄划过的安全线绕开库内塌陷区，捡了六七件没人注意的灵植器皿，小赚一笔。
青渊宗收获最惨——赵昊抢到一件完好飞剑，那本是天刀门一人先摸到的，被他半路截了胡；转头他又和亲信为"谁替宗门保管"吵了起来，那名天刀门弟子在库门口骂了半炷香才走。王铁被一巴掌挤出库门，只捡回半面破盾；林晓霜倒是利落，一柄短剑到手，出库时连头都没回。
众人陆续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蹲在废铁山前的沈玄——他正搬着一块锈铁疙瘩，掂了掂，扔进麻袋。
"哟。"
一道熟悉的声音斜斜飘过来。赵昊抱着那柄新到手的飞剑踱过来，眼神像看一条趴在路边啃骨头的狗。
"沈首席，库里的宝贝没瞧上？还是没资格瞧？"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
"废铁堆里刨食，也就他配蹲这儿。"
"诸位慎言。"有玄阳宗弟子阴阳怪气地补刀，"人家蹲的可是当年丹霞宗的山门地界——万年的老灰，也够首席大人吸两口仙气了。"
"什么是首席啊——就是蹲着，也蹲得比别人专业。"
赵昊嗤笑出声，抱着飞剑扬长而去，笑声在广场上飘了老远。
王铁脸涨得通红，就要上前，被沈玄抬手按住。
"让开道。"沈玄头也不抬，又装了一麻袋，"挡着人家宝贝看路了。"
等赵昊走远，他才拍了拍手上的锈灰，起身，望着满满八只麻袋，眼里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收工。"
"就……这些？"周铭欲言又止，"被他们笑成那样……"
"被笑几声，值多少钱？"沈玄拎起两袋，"他们抢到的宝贝是他们的，我搬走的，也是我的。"
"只不过他们的，要拿剑守着。"
"我的——"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悠闲，"装在麻袋里，谁都不知道。"
回到丹房，天已擦黑。
八只麻袋卸在院中，沈玄逐袋过手。绝大多数确实只是废铁，真正让他停手的，只有那一枚铁疙瘩。
夜色四合，丹房里只剩一豆灯火。
沈玄洗净手，把铁疙瘩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搭了上去。
【解析目标：不明铁器（残）】
【核心构件：七枚，符文基座完整，灵力回路残存四成】
【修复方案：拆解除锈→逐一重刻回路→以精铁灵玉补损→三日后重组】
【预计成品：上古守御阵盘（防守型）】
【阵力评估：撑开方圆十丈守御罩，可硬撼筑基初期全力一击，持续一炷香。】
灯火下，沈玄盯着"筑基初期"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一趟秘境，他见过太多修为碾压的绝望——玄阳宗的门神，中层入口的烈阳旗，还有那句"一百五十人进去，出来不超一半"的谶言。
修为，是他这辈子都追不上的东西。
但从今夜起，他手里多了一面盾。
一面能把"筑基初期全力一击"硬生生扛下来的盾。
"王铁，"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明天起，把丹房外那间柴房清出来，我要用。"
"做什么？"
沈玄吹熄灯火，黑暗里只看得见他发亮的眼睛。
"给咱们这趟秘境——"
"铸一面，谁都搬不动的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