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笑推开破晓传媒办公室的门,凌晨两点十七分。走廊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白炽灯嗡嗡响着,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手里拎着两袋热豆浆,是给通宵剪片子的安德带的,但她一进门就愣住了。
何潇坐在角落那张工位上,背对着她。屏幕上,代码如银色溪流般蜿蜒流淌,每一行都闪烁着幽蓝的光芒。他左手在键盘上敲出疾风骤雨的节奏,右手却异常从容地捏着那颗咬了一半的茶叶蛋,金黄的蛋黄在嘴角形成一道不羁的弧线。他戴着一副从来没见过的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蓝白色的光,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平时那副“别急先吃口”的松弛劲儿全没了,肩膀绷着,背脊挺直,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田笑站在门口没动。她看见屏幕一角跳出一个窗口,标题是英文,一串她认不全的技术名词,但底下那行小字她认得:“天幕集团·公关合同·编号TM-2026-0714”。
何潇敲了几下回车,那个窗口缩成图标,消失在屏幕角落。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突然凝固,像被无形的力量按住。他缓缓偏过头,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田笑的灵魂深处。
“田姐。”他说,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喝水,“豆浆给我留一袋。”
田笑走过去,把豆浆放在他桌上。她没看屏幕,但余光扫到桌面——键盘旁边摊着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赶时间记下来的:
“天幕水军IP段:103.27.xx.xx-103.27.xx.xx。关联账号:至少四十个。发布时段:晚八点到凌晨两点。内容模板:情绪化标题+三秒前奏+‘难听’‘假唱’‘割韭菜’。”
她认得那些IP段。上周“凡心”第一场直播被刷屏骂“假唱”的时候,她查过后台数据,那波攻击的源头,就是这个IP段。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的?”田笑问。
何潇把茶叶蛋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从第一次直播被骂那天开始。”
“你懂这个?”
“懂一点。”他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以前在旧世界,情绪塔的防火墙是我写的。算力核心的攻防演练,我做了两百多年。”
田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这几个月来,他们遭遇的每一次危机——直播被掐断、数据被篡改、账号被封禁,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而何潇总能在一分钟内精准地找到那根救命稻草。她一直以为是运气。或者以为是林星河在背后安排了什么。她从来没想过,是眼前这个每天嘻嘻哈哈、见人就喊“别急先吃口”的何潇,一个人坐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用一台破笔记本,把天幕集团的公关合同一条条翻出来,把水军的IP段一个个标出来。
“你查到什么了?”田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何潇把屏幕转过来一点。页面上是一份合同扫描件,天幕集团的抬头,盖章日期是今年六月——比他们穿越到这个世界早了四个月。合同内容不长,但关键条款很明确:乙方需在指定时段内,针对指定账号发布指定内容,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负面评价”“情绪引导”“话题制造”。指定的账号,正是那批骂“凡心”假唱的水军号。
“这份合同,”田笑的声音有点紧,“你从哪拿到的?”
“天幕的服务器。”何潇说得很轻,“他们的安全系统用的是旧世界三年前的架构,漏洞太多了。我花了两个晚上摸进去,找到这份合同,又花了三个晚上确认它的真实性。”
“你黑进了天幕集团?”
“嗯。”
田笑沉默了几秒。她看着何潇,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很明显。她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每次直播结束,何潇总是最后一个走。她以为他在收拾设备,或者跟粉丝互动。原来他是在等所有人都走了,然后坐回这张工位,打开那台笔记本,一个人潜入天幕的服务器,把那些试图掐死他们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田笑问。
何潇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塑料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拇指无意识地擦过那些水珠,把它们抹成一道弧线。
“因为我不确定,”他说,“你们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话。”
田笑愣了一下。
“在旧世界,”何潇的声音低下去,“我是情绪调配师。我的工作是听、是感知、是调整。我从来没有用过黑客技术去攻击任何人——那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但到了这里,我发现自己会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得多。第一次直播被掐断那天,我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些骂我们的话,忽然很想做点什么。然后我就试了试,结果,真的能进去。”
他抬起头,看着田笑:“我怕你们觉得我变了。怕你们觉得,这个世界的何潇,已经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乐言了。”
田笑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袋豆浆,包装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热饮,请小心烫口”。她想起旧世界的情绪塔——那时候他们五个人坐在控制台前,液态玻璃显示墙上跳动着整座城市的情绪波形。她负责的是“执行”,把情绪调配的方案落地,让那些波形变得平缓。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听一个她以为最没心没肺的队友,说出“我怕你们觉得我变了”这句话。
“你变了吗?”她问。
何潇看着她,没说话。
田笑站起来,把那袋没打开的豆浆放在他桌上:“你查到的这些,够不够让天幕收手?”
“不够。”何潇摇头,“这份合同只能证明他们雇了水军,但水军骂人不是犯罪,顶多是商业竞争手段。要让他们真正收手,需要更硬的东西——比如,他们为什么要在六月就准备好针对‘凡心’的水军合同。那时候,我们还没穿越过来,破晓传媒还没开始做直播,‘凡心’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上还不存在。”
田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有人提前知道我们会来。”何潇说,“或者,有人提前知道,‘凡心’这个名字会在这个世界出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夜班公交车的灯光缓缓划过窗帘,在办公室内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将何潇沉思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秘密。田笑忽然想起什么,说:“你刚才说的那个合同编号,TM-2026-0714。0714,是七月十四号。我们穿越过来的那天,是十月二十四号。中间隔了三个月。”
“对。”何潇说,“三个月。足够他们准备好一切——水军、合同、封杀预案。但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凡心’会出现在破晓传媒?我们穿越过来的时候,破晓传媒已经负债九百万,只剩最后一间办公室。谁会提前三个月,为一个濒死的小公司准备水军合同?”
田笑没有回答。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从脊椎底端升上来的寒意。她想起林星河手腕上的银色纹路,想起那颗悬浮在废弃实验室里的金属球,想起那些散落在城市各处的碎片。她一直以为,他们穿越到这个世界,是一场意外。但何潇查到的这份合同,让她开始怀疑——这场穿越,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这份合同,”田笑说,“林星河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何潇说,“我本来想等查得更清楚一点再说。但今天你撞见了,那就先告诉你吧。”
田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早上,开会的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
“田姐——”
“不是让你把黑客的事说出来。”田笑说,“是让你把合同的事说出来。黑客的事——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但合同的事,关系到我们所有人。林星河有权利知道,有人提前三个月就在准备对付我们。”
何潇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田笑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声音有点闷:“何潇。”
“嗯?”
“你刚才说,怕我们觉得你变了。”她说,“我告诉你,我没觉得你变了。在旧世界,你是情绪调配师,你的工作是听。到了这里,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听——听那些藏在代码里的声音,听那些藏在合同里的谎言。你还是你。”
她推开门,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闪了两下,又灭了。她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何潇坐在工位上,看着那袋没打开的豆浆。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那把旧口琴还在。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指尖擦过琴壳上的划痕。
“别急,”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先吃口。”
他拉开豆浆的吸管,喝了一口。豆浆已经有点凉了,但甜味还在。他放下杯子,重新看向屏幕——那份天幕集团的合同扫描件还开着,底下还有一页,他还没来得及看。他滚动鼠标,页面往下翻,露出合同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个签名栏。签名栏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图案,一个圆,圆心处有一个点。
和第三枚碎片上刻着的符号一模一样。
何潇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他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南湖广场地下二层C区的地面上,那个被灰尘扫开的圆形区域——圆心处,也有一个同样的点。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
窗外,夜风拂过窗帘,带起一阵轻微的响动。何潇把那份合同关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把口琴装回琴盒,挂在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工位,键盘旁边,那张手写的纸条还摊着,上面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他走过去,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关掉灯,走进走廊。那盏坏掉的灯还在闪,他走过它时,它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走出破晓传媒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远处有一栋高楼的楼顶,亮着一盏红色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跳。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笔记。他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天幕合同签名栏的图案,与第三枚碎片上的符号一致。怀疑:合同不是天幕自己拟的。有人通过天幕,提前三个月布好了局。明天开会,需要重新评估——我们以为的‘意外穿越’,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
他按下保存,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他走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低头看手机。他停下来,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货架上摆着一排口琴,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琴格,银色琴壳,标价二十九块九。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口袋里,那把旧口琴的琴壳贴着他的腿,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凉意。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口琴,放在嘴边,吹了一个音。
一个单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来,又很快消失在夜风里。他放下口琴,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只有路灯,便利店,和一排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
他把口琴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远处,那栋高楼的红色航空障碍灯还在闪。一闪,一闪,像一颗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