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机房的电闸被人剪了。距离开播仅剩三小时,直播间预告已经挂了一整天,评论区挤满了等着看他们“翻车”的人。
何潇蹲在配电箱前,手里捏着那截断掉的保险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切口平整,没有毛边,是专业工具干的活。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他指腹发白,他松开手,那道浅痕迟迟不褪。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整个冷库区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们几个人的脸。
“老曹的人干的?”田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从隔壁仓库翻出来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天花板上的蛛网。
何潇把保险丝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一定。老曹虽然天天说要砸场子,但他不至于剪电闸,他还要靠我们这台直播设备还他钱呢。”
“那是谁?”
“谁不想让我们今晚开播,就是谁。”何潇说,“天幕那边刚放话要封我们的直播间,结果今晚机房就断电了。你说是巧合?”
田笑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了一半的铁窗,往外看了一眼。冷库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雨丝照得像一蓬蓬细针。雨已经下了三天了,整个城市都泡在水里,连空气都是潮的。
“发电机呢?”田笑问。
“在仓库后面。”何潇说,“上个月老周淘回来的那台二手货,说是能撑四个小时。我去搬。”
他刚转身,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周远从黑暗里走出来,肩膀上扛着一台老式汽油发电机,机身锈迹斑斑,油管用胶带缠了三层。他把发电机往地上一放,喘了口气,说:“不用搬了,我带来了。”
何潇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搬的?”
“你蹲那儿看保险丝的时候。”周远说,“我寻思电闸都剪了,光看也看不出花来,不如先把发电机弄过来。”
田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走过去帮周远把发电机推到机房正中央,又从墙角拽出一卷延长线,开始往直播设备那边接。
何潇蹲下来检查发电机的油量。油箱只剩一半,按这台老家伙的油耗,能撑两个小时就不错了。他拧上油盖,抬头问周远:“就这点油?”
“仓库里还有一桶。”周远说,“我搬不动两趟,先扛了机器过来,油桶在楼梯口。”
何潇站起来:“我去提。”
他刚走出机房,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咳嗽。一个瘦小的身影靠在墙边,手里拄着一根拖把杆,是看门的老陈。老陈今年六十七,在这片冷库区看了十五年大门,耳朵有点背,说话总得凑近了才听得清。
“小何。”老陈喊他,“电闸是让人剪的?”
“嗯。”何潇走过去,“您看见谁了?”
老陈没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晚上九点多,有两个穿黑雨衣的人从后门进来的。我喊了一声,他们没理我,直接往机房那边走。我腿脚不好,追不上,就蹲在门口看着。”
“您看清脸了?”
“没。”老陈吐了口烟,“但其中一个的雨衣袖子破了,露出里面一件蓝衬衫。那衬衫领子上绣了个标,像朵云。”
何潇心里一动。天幕集团的员工制服就是蓝衬衫,领口绣着云纹logo。他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行,我知道了。您先回值班室歇着,这边我们来。”
老陈没走。他把烟掐灭,从墙角的阴影里拖出一个蛇皮袋,打开,里面是一台老式的手摇发电灯。他摇了十几下,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我不歇。”老陈说,“我在这门口坐了一辈子,还没见过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剪电闸的。今晚我就在这儿坐着,看他们还敢来。”
何潇看着他,没再劝。他转身去楼梯口提油桶,回来的时候,发现走廊里多了几个人。是隔壁菜市场的几个大妈,穿着雨衣,手里拎着保温壶和塑料袋。为首的是卖豆腐的张婶,她看见何潇,把保温壶往他手里一塞:“小何,听说你们这儿让人断电了?我给你煮了壶姜茶,你们几个喝了暖暖身子。”
何潇接过保温壶,壶身烫得他手心一热:“张婶,你们怎么来了?”
“老陈打电话说的。”张婶说,“他说你们今晚要直播,让人把电闸剪了。我一听就火了,喊了几个姐妹过来看看。这年头,连个直播都有人使绊子,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身后几个大妈纷纷点头,有人从塑料袋里掏出几把折叠凳,在走廊里一字排开坐下,像在自家门口纳凉一样自然。卖菜的李婶还带了一兜子橘子,正挨个往机房门口送。
何潇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油桶,怀里抱着保温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机房,周远正蹲在发电机旁边调试油门,田笑已经把直播设备接好了,正在试麦。老陈坐在门口,手摇发电灯搁在脚边,光柱直直地照着走廊尽头。
他忽然想起旧世界的最后一个冬天。那晚他在音乐厅的舞台上独奏,台下坐着几百个穿礼服的人,衣香鬓影,掌声礼貌而疏离。演出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回后台,走廊空荡荡的,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却跳得与他无关。他站在那间化妆间里,镜前灯亮得刺眼,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这地方再大,再光鲜,也暖不了人。
而现在,走廊里飘着姜茶的热气,张婶和李婶在争论橘子是甜的酸的好吃,老陈的发电灯在墙角投下一圈昏黄的光。他忽然觉得,这间破旧的冷库机房,比他在旧世界见过的任何一座音乐厅都暖和。
何潇把油桶提进机房,给发电机加满油。周远拉了三下启动绳,发电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然后渐渐平稳。机房的灯亮了,惨白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彻底亮起来。直播设备上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跳成绿色。
田笑坐在调音台前,戴上耳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试音,一二三。”耳机里传来她自己的声音,清晰、干净,没有杂音。她比了个OK的手势。
何潇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分。距离原定的开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掏出手机,给周远看了一眼屏幕:“天幕那边刚发了条通告,说今晚全域信息网会推送一条关于‘破晓传媒涉嫌数据造假’的专题报道,时间正好卡在我们开播的档口。”
周远看了一眼,没说话。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扳手,把发电机底座的螺丝又紧了一圈,才说:“几点播?”
“三点半。”
“那就三点半播。”周远站起来,“他们推他们的,我们播我们的。谁的声音能到观众耳朵里,谁就赢了。”
何潇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这话说得像打仗。”
“本来就是打仗。”周远说,“只不过武器是话筒。”
走廊里传来张婶的声音,正跟老陈聊着天:“老陈,你在这看门看了十五年,见过这种阵仗没有?”
“没见过。”老陈的声音慢悠悠的,“以前顶多是小偷小摸,现在倒好,直接剪电闸了。这世道,人心都让狗吃了。”
“可不是嘛。”李婶接话,“我家那口子前两天在工地上,包工头跑了,工资一分没给。要不是小何他们帮他在网上发了条视频,那钱就要不回来了。”
“所以说啊,”张婶的声音沉下来,“他们做的这事儿,看着是帮人说话,其实是给咱们这些没人管的人撑腰。有人不想让他们撑这个腰,才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何潇站在机房门口,听着走廊里这些絮絮叨叨的对话,没出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护士长发来的:“听说你们今晚直播?我值夜班,到时候用手机看。加油。”
他回了一个笑脸,把手机揣回口袋。
三点二十五分。周远把发电机又检查了一遍,油量充足,运转平稳。田笑把直播间的标题改成了“雨夜,我们聊聊天”,封面图是一张他们五个人在破晓传媒办公室里拍的合照,光线很暗,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何潇坐到主位的话筒前,清了清嗓子。他看了一眼镜头,忽然想起穿越来的第一个晚上,五个人挤在医院的走廊里,身上穿着借来的衣服,口袋里加起来只有一百四十七块钱。那时候他们连明天的早饭都不知道在哪里,却有人替他们压了二十天的催缴单。
他吸了一口气,按下开播键。
直播间的人数从零开始往上跳。十、五十、一百、三百。评论区开始滚动,有人问“今天怎么这么晚”,有人说“我刚下夜班,正好赶上”,有人发了一朵玫瑰花的表情。
何潇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别急,先吃口。今晚机房让人剪了电闸,我们临时搬了台发电机过来,所以晚了点。不过没关系,只要电还在,我们就播。”
评论区刷过一片“???”和“谁干的”。
何潇没接这个话茬。他看了一眼周远,周远点了点头。他转回头,对着镜头说:“今晚不聊别的,就聊一个事儿——你有没有在半夜醒来,忽然想给某个人打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评论区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刷屏。
何潇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声音放轻了一点:“我有个朋友,他爸走了三年,他手机里还存着他爸的号码。每次半夜醒过来,他就翻出那个号码看一会儿,但从来没拨出去过。他说,他怕拨出去,对面是个陌生人接的,那他连最后这点念想都没了。”
评论区有人发了一个哭脸的表情。
何潇说:“后来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拨了出去。电话通了,对面是个老头,声音跟他爸有点像。他愣了一下,说‘对不起,打错了’。老头说‘没事儿,大半夜的,你也是想人了吧’。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哭了很久。但哭完之后,他忽然觉得好多了。他说,那个老头替我爸接了一次电话,让我觉得我爸还没走远。”
张婶在走廊里听着,手里的橘子没剥完,停在半空。她看了一眼李婶,李婶的眼睛有点红,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裂缝。
机房里的直播还在继续。何潇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发电机在角落里“突突”地响着,排气管的热气把窗玻璃熏出一层白雾。窗外,雨还在下。
凌晨四点十分,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十万。评论区滚动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田笑在调音台后面比了个手势,示意信号稳定,没有卡顿。
何潇喝了一口水,正准备继续说话,忽然看见评论区有人刷了一条:“快看全域信息网!他们发专题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全域信息网的页面。头条是一条标着“独家调查”的报道,标题是《破晓传媒数据造假调查: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点进去,扫了两眼,内容无非是拿他们过去几场直播的数据波动说事,暗示他们用机器刷量,还配了几张模糊的截图。
何潇把手机屏幕转向镜头,笑了一下:“各位,全域信息网刚发了一篇关于我们的报道,说我们数据造假。我还没细看,但我想问一句,你们现在在看我的直播,是真人还是机器人?如果是真人,麻烦在评论区扣个1。”
评论区瞬间被“1”刷屏。何潇看着那一片滚动的数字,笑了笑:“好,我看到了。十万个1,十万个真人。我不知道全域信息网那篇报道是怎么写的,但我觉得,真人的声音,比任何数据都靠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点:“他们可以说我们造假,可以说我们刷量,但他们没法解释一件事——为什么有十万个人,在凌晨四点不睡觉,听一个破产公司的老板在这儿聊天。如果这是骗局,那这骗局也太笨了,我们连电费都交不起,机房电闸还让人剪了,发电机是借的,油是赊的。哪个骗子混成这样?”
评论区有人发了一串“哈哈哈哈”,有人发“破晓加油”,有人发“我们就是证据”。
何潇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喉咙忽然紧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说:“谢谢你们。真的。今晚这电,是发电机给的;但这口气,是你们给的。”
走廊里,张婶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老陈一半,低声说:“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让人心里发酸呢。”
老陈接过橘子,没说话。他低头咬了一口,橘子很甜,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机房里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地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飞蛾在扑棱翅膀。
凌晨五点,直播结束。何潇关掉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田笑把直播数据导出来,看了一眼,低声说:“峰值在线十二万七千人,平均观看时长四十一分钟。评论区关键词前三:加油、真实、破晓。”
周远蹲在发电机旁边,把油门调小了一点。机器还在运转,但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头终于能喘口气的老牛。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锈了一半的铁窗。雨已经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像有人用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何潇睁开眼,看着那线光,忽然说:“老周,你说他们为什么剪电闸?”
周远没回头:“怕我们说话。”
“怕到什么程度?”
“怕到要剪电闸的程度。”周远说,“说明他们没别的办法了。”
何潇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全域信息网那篇报道的评论区。置顶的是一条高赞评论,只有四个字:“我不信了。”
他截了个图,发给周远。周远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递回去。
走廊里,张婶她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折叠凳叠起来,保温壶拧上盖,橘子皮装进塑料袋。老陈站在门口,手摇发电灯已经灭了,他把它收进蛇皮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光,说:“雨停了。”
何潇走到门口,看着这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张婶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朝何潇挥了挥手:“小何,明早出摊,给你留两碗豆腐脑,热的。”
何潇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那盏路灯在晨光里暗下去,像一颗终于熬到天亮的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们今晚的声音,我听见了。别停。”
没有署名。
何潇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五十七分,正是直播间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他盯着那串陌生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是天幕的人?还是那个接电话的老头?又或者,是某个坐在屏幕前,听完了整场直播的普通人?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回机房。
发电机还在转。那盏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周远蹲在角落里,正在把延长线一圈一圈地绕起来。田笑靠在调音台边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像一只累极了的猫。
何潇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田笑身上。然后他蹲到周远旁边,低声说:“刚才那条短信,你觉得是谁发的?”
周远手上的动作没停:“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他说了一件事,我们今晚的声音,有人听见了。”
何潇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线光越来越亮,像有人正从夜幕后面,一点一点把黎明推出来。
他忽然想起旧世界里,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声音不会消失。它只是暂时没人听。”
他吸了一口清晨的潮气,对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低声说:“那就继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