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潇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手背胡乱蹭了蹭嘴角,才把手机怼到周远面前。
“你看这个,周哥,你看这个。”话里还带着急,油渣子倒是没喷出来,“‘谁动孩子们的东西先过我’,这大姐,绝了。一个人堵机房门口,把天幕那俩外包安保骂得跟孙子似的。”
周远接过手机,指尖划了两下。
视频里是破晓传媒那间逼仄的机房门前。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碎花棉袄,双手叉腰,嗓门亮得能穿透整栋楼。她身后站着七八个街坊,年纪都差不多,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抱着保温杯。眼神齐刷刷的,全对着镜头对面那两个黑衣壮汉。
“你们要拆设备?行,从我身上踩过去。”大妈说,“我闺女在你们那个什么天幕底下干了三年,加班加出胃出血,你们管过吗?现在这几个孩子做点正经事,你们倒来劲了?”
评论区炸了。点赞数万,支持声浪几乎要把屏幕淹没。最上面那条写着:“阿姨,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都在。”
周远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眉头拧起来。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戳——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机房断电后的第四十七分钟。这个时间点掐得太准了,像是有人算好了时机,等着那根光纤被剪断之后才按下录制键。他把手机递还给何潇,手指在裤缝边摩挲了两下,半晌才开口:“这视频,谁拍的?”
何潇一愣:“啊?评论区说是隔壁楼一个大爷用手机拍的,站得远,画面有点糊,但声音收得清楚。”
周远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楼下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被风翻得哗哗响。他沉默了几秒,才收回视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意:“拍得太巧了。剪线的人刚走,镜头就架上了。你回头查一下这个大爷的底,看看他是不是真住隔壁楼。”
何潇眨眨眼,没多问,把手机收了回去。
他又端起杯子灌了口凉掉的豆浆,缓过劲来才说:“这视频昨晚十一点发的,到现在十二个小时不到,播放量已经破三百万了。评论区全是站我们的,还有人说要把这视频投给全域信息网,当然,投了也没用,那地方现在跟天幕一个鼻孔出气。”
“剪线的人查到了?”周远问。
何潇没急着回答。先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薄荷糖,剥了丢进嘴里,嘎嘣咬碎。他歪着头,单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连串代码窗口,像翻开的扑克牌一样依次排开。“查到了。昨晚机房断电之后,我顺着那根被剪断的主干光纤往回捋,捋到小区配电房,再往外走,发现剪线的人是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的。车牌号我扒出来了,车是天幕集团外包安保公司的。”
他顿了顿,又敲了两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张合同扫描件。“更妙的是,这家安保公司跟天幕签的合同里,有一项‘特殊事务处理’条款——你猜怎么着?条款里明确写了,包括但不限于‘对目标场所实施物理隔离及信号中断’。白纸黑字,盖着天幕法务部的章。”
周远看着屏幕上的合同,沉默了几秒。“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何潇说,“从车牌到合同到剪线人的行动轨迹,全齐了。只要我想,今天下午就能把这条链子甩到全域信息网门口。但问题是——”
“但问题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田笑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便利店咖啡,一杯扔给何潇,一杯放在周远桌上。“我刚从楼下上来,那帮大妈还在机房门口坐着呢。物业来了两趟,劝不动。她们说了,今天谁要动那屋里的设备,她们就坐那儿不走。”
何潇喝了口咖啡,烫得龇牙:“田姐,你说这帮大姐图什么?咱们跟她们非亲非故的,就上个月帮她们录了个广场舞比赛的伴奏,她们就真把咱们当自己孩子护了。”
田笑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上个月你给人家录伴奏,录到一半跑出去吃宵夜,让人家一帮大姐在录音棚里等了俩小时。后来人家问起来,你还说‘别急,先吃口’。”
“那不是饿了吗……”何潇缩了缩脖子。
周远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出规律的节奏,突然停住:“江虹,这个名字背后有什么故事?”
何潇愣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江虹。
“江虹。”何潇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天幕集团A&R部门总监,负责艺人发掘与项目封杀。上个月金嗓被天幕挖走的时候,就是她签的合同。”
周远点了点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窗外。楼下,大妈们的声音隐约传上来,混着初秋的风,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劲儿。
“江虹这个人,”周远说,“做事向来干净。她不会直接下令让人去剪线,但她一定知道是谁干的。”
“你的意思是,她留了后手?”田笑问。
周远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签了这份合同,就意味着她知道这家外包公司的所有操作。如果咱们把这条链子公开,她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把责任全甩给外包公司。但——”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何潇和田笑。
“但如果咱们把合同直接递到她面前,问她一句‘你知道你的外包公司在干什么吗’,她就没法装不知道了。”
何潇眼睛一亮:“你是说,咱们不打全域信息网,直接打江虹?”
“打蛇打七寸。”周远说,“天幕的封杀体系里,江虹是关键节点。她要是松口,整个链条就断了。”
田笑放下咖啡杯,语气干脆:“那还等什么?敲了再说。”
何潇却摆了摆手:“别急,先吃口。这事儿不能莽。江虹不是那种会被一纸合同吓住的人。她要是那么好对付,天幕也不会让她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想了想,又说:“我有个想法。咱们不直接把合同甩她脸上,而是先通过中间人递个话,告诉她,我们知道剪线的事,也知道合同的事,但我们不打算公开。我们只想跟她谈一次。”
“谈什么?”周远问。
“谈合作。”何潇说,“江虹在天幕干了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天幕那套算法榨取情绪的模式已经走到头了。她不是不想改变,她是找不到改变的路。咱们手里有她想要的东西——一种新的、能让人真正被听见的模式。”
周远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给人递台阶了?”
“跟您学的。”何潇嘿嘿一笑,“您不是常说,走了,但别把人逼到墙角。留条缝,人家才愿意转身。”
楼下,大妈们的声音又传上来,这次更响了。像是又来了几个人,正在跟物业理论。何潇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乐了:“嚯,又来仨。这下机房门口快赶上早市了。”
周远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一串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今晚八点,老地方。我等你。”
周远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机边缘,指节泛白。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的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冷白色的暗影。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玻璃上拍了一下,又落下去。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最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让何潇和田笑看见。
“今晚我出去一趟。”他说。
何潇和田笑对视一眼,都没问去哪儿。他们知道,周远说“出去一趟”的时候,最好别问。
周远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何潇:“那份合同,再深挖一层。看看江虹签这份合同之前,有没有跟天幕高层通过邮件。如果有,把邮件也扒出来。”
“得嘞。”何潇比了个OK的手势,“给我两个小时。”
周远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机房的方向。那个号码背后的人,已经三年没联系了。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手里握着什么?周远攥了攥拳,又松开,迈步走进那片光里。
何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转头对田笑说:“田姐,你说周哥今晚去见谁?”
田笑没回答,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管见谁,他回来的时候,咱们得把东西备齐了。”
何潇点了点头,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专注的眼睛。他一边敲代码,一边低声嘟囔:“别急,先吃口。等我把这封邮件扒出来,咱们再慢慢吃这顿大餐。”
窗外,大妈们的队伍又壮大了几分。有人搬来了小板凳,有人拎着热水壶,像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个穿红棉袄的大妈正对着手机镜头说话,声音洪亮:“我告诉你们,这几个孩子做的事,是好事。谁要动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视频又一次被顶上了热搜。
机房里的灯还亮着,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像一场无声的战役正在拉开帷幕。
而周远的身影消失在楼下的拐角处。这时,城市另一端的一间办公室里,江虹正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捏着那份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合同。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合同边缘的折痕。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