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明住在城东的别墅区,独栋,带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宾利。
我和谢淮川站在铁门前,按了门铃。里面很久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按了很久。
“来了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探出头来,看到谢淮川,愣了一下。
“少爷……”
“刘姨,我爸在吗?”
“在,在书房。”刘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侧身让我们进去。
别墅内部装修得很讲究,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但整体感觉冷清,没什么生活气息。我注意到玄关的鞋柜上只有一双男士皮鞋和一双拖鞋,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谢淮川带我上了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烟味。他推开门。
谢广明坐在书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居家服。他长得和谢淮川有五分像,眉眼间有相似的轮廓,但气质完全不同。谢淮川的锐利是内敛的,藏在平静的表象下;谢广明的精明是外露的,像一层浮在表面的油光。
他看到我,目光冷了下来。
“你还真把她带来了。”
谢淮川没有理会他的语气,径直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我也在旁边坐下。
“爸,那份文件在哪里?”
谢广明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他吐出一口烟雾,隔着烟雾看着谢淮川,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份文件交出去,你爸我就完了。二十年前的事,谁还追究?林建国他自己都不追究,你操什么心?”
“他为什么不追究,你比我清楚。”谢淮川的声音很平,“他根本不知道真相。他以为那场事故是他的责任,他以为他活该破产,他以为他活该妻离子散。”
谢广明看了我一眼。
“你告诉她了?”
“她该知道。”
谢广明冷笑了一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好,我告诉你。当年的事,是,主要责任在我。但林建国也不是完全无辜。他签了字,他是法人代表,他该承担责任。”
“他签了字是因为你让他签的。”谢淮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当年的会议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安全设备的采购决定是你一个人做的,林建国当时在外地出差,根本不知情。你让他签字的时候,告诉他设备已经验收合格了。”
谢广明的脸色变了。
“你从哪里……”
“我说过,我花了七年时间。”谢淮川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会议记录、邮件往来、证人证词,我都有。爸,你以为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但互联网有记忆,人也有记忆。当年被你辞退的那个安全主管,现在还活着,他愿意作证。”
谢广明盯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微微发颤。
“你把这些都给她看了?”
“没有。”谢淮川说,“我在等你自己交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谢广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和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林建国吗?”他突然说,“因为他什么都比我强。他比我聪明,比我能干,比他有人缘。所有人都喜欢他,没人喜欢我。我花了十年时间和他合伙,到头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才是老板,我只是个跟班。”
他转过身来,看着谢淮川。
“你妈当年也喜欢他。”
谢淮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所以你陷害他。”我说。这是我进这个房间后第一次开口。
谢广明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长得像你爸。”他说,“眼睛像,嘴也像。你爸当年就是靠这张脸,什么好事都轮到他。”
“所以你毁了他。”我说,“因为你嫉妒他。”
“我毁了他?”谢广明笑了一声,“他是自己毁了自己。他太相信别人,太容易心软。我让他签字他就签,我让他背锅他就背。他这种人,在这个世界上活该被淘汰。”
谢淮川站起来。
“爸,那份文件。”
谢广明看着自己的儿子,很久很久。
“你要想清楚,”他说,“你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我不只是名誉扫地。当年那场事故死了三个人,我是主要责任人,刑事责任跑不掉。你把你爸送进监狱,你觉得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
“我不在乎。”谢淮川说。
“你不在乎?”谢广明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是淮川传媒的总裁,你的形象就是公司的形象!你把你爸送进去,你就是不孝,就是冷血!你以为那个林薇会感谢你?她只会觉得你连自己父亲都能出卖,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爸。”谢淮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到现在还在算计。”
“我是在教你!你以为商场是什么?商场就是战场!你心软你就输!我当年要是不心狠,我能有今天?你从小到大上的最好的学校,穿的名牌,用的东西,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谈道德?”
“你给我的,我不稀罕。”谢淮川说,“我稀罕的是,我走在路上不用躲着人,我晚上睡觉不用做噩梦,我面对林薇的时候不用觉得亏欠。这些东西,你给不了我。”
谢广明愣住了。
谢淮川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谢广明想拦,但慢了半拍。谢淮川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文件。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签名:林建国。
他把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有些抖。那是我父亲的签名,我认得。他的字很有特点,“林”字的两竖总是写得特别长,像两棵树。小时候他教过我写名字,说我写“林”字的时候要像种树一样,把根扎稳。
“拿走吧。”谢广明坐回椅子上,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反正我也拦不住你。”
谢淮川把文件收好,站起来。
“爸,我会给你请律师。但该承担的责任,你得承担。”
谢广明没有说话。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谢淮川。”
我们停住。
“你比你老子强。”
谢淮川没有回头。
走出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谢广明真相已揭露。谢淮川‘恶人’人设粉碎进度:95%。林建国位置:已解锁。”
我把系统提示给谢淮川看。
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找他吗?”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看着那个我二十年没见过的签名。
“我想。”我说,“但我不知道见到他该说什么。”
“那就什么都别说。”谢淮川握住我的手,“先见了再说。”
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
“林建国当前位置:城南青山镇。状态:经营一家小饭馆。”
青山镇。城南。开车两个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
“明天去?”
谢淮川点了点头。
“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