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合拢。
林渡眼前一花，祭坛的石壁和巫咸的骨杖全消失了。他站在一个村落的土路上。灰蒙蒙的天，干裂的土地，歪歪斜斜的土屋。路边的树全秃了，树干灰白，树皮被啃得精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木质。地上有人。瘦得脱了相的，蜷在墙根底下的，趴在路中间的。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不动了。一个小孩从墙角后面爬出来，爬到他脚边，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嗓子又细又哑。
“给口吃的。”
林渡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布包。布包里是阿禾塞给他的青禾饼，三张，还带着余温。他把布包打开，拿出饼。饼在幻境里变了。从巴掌大的饼，变成满满一袋粮。粗布口袋，鼓鼓囊囊的，米粒从袋口溢出来，落在干裂的土路上。他愣了一息。然后他把口袋解开，抓了一把米，放在小孩掌心里。小孩攥住米，塞进嘴里嚼，嚼了两下，咽了。他爬起来，朝村里跑，边跑边喊。更多的人从土屋里爬出来，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从路边的阴影里挪出来。几十个，上百个。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干裂的，瘦得皮包骨的。林渡一把一把分。抓一把，口袋里的米没少。再抓一把，口袋还是满的。他抓了十几把，分了几十个人，口袋里的米一粒没少。越分越多。他把口袋倒过来，米从袋口倾泻出来，在土路上堆成一座小山。人群扑上来，拿手捧，拿碗舀，拿破布兜。有人跪下来磕头，额头抵在干土上，磕出闷响。
幻境裂了。
从土路正中裂开一道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渗出来。裂缝蔓延到土墙上，蔓延到秃树根，蔓延到人群的脚下。村民的轮廓开始模糊，从边缘往中心溶解，从实体变成半透明的影子。裂缝深处，一根骨杖露出来。杖身兽骨磨成，铜箍加固，杖顶嵌着息壤碎片。巫咸的骨杖。骨杖后面，一只枯瘦的手正捏着一块巫牌，指腹按在牌面上。巫咸在杖后偷改规则。他把巫牌往骨杖上一贴，暗红色的光从杖头碎片里涌出来，凝成一道火墙。火墙从幻境裂缝里窜出来，贴着地面往人群方向推。暗红色的，一人多高，热浪扑面。
林渡从怀里摸出蟾毒卡。卡面暗金色的，画着金蟾。他把卡面朝下，拍在火墙正前方的土路上。金光从卡面炸开，金蟾的纹路从卡面浮出来，凝成一只金色的虚影。虚影张开嘴，舌头从嘴里弹出去，卷住火墙的焰头。火苗被舌头卷进去，吞了。又卷一口，又吞。火墙从一人高缩到半尺，从半尺缩成火星，火星散了。幻境碎了。土路、土屋、秃树、人群，全碎成光点。光点聚拢，凝成十几个人形。巫族少年们跪在祭坛的石面上，竖瞳睁着，眼眶里全是泪。瘦高个跪在最前面，颧骨上的青色火纹被泪痕糊了半边。他抬起头看林渡，嘴唇哆嗦着，嗓子又哑又颤。
“田公。”
林渡站在祭坛正中。幻境散了，石室消失了，他回到了坛顶的石阶上。面前是巫咸。巫咸攥着骨杖，杖头的息壤碎片裂了一道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他退了一步，竖瞳缩了缩。坛下的巫族武士和围观人群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喊了一声。第二声、第三声，十几声。巫族少年们从石面上爬起来，站在坛下，仰着脸喊。喊声从坛下传到坛上，从石阶传到穹顶。
巫咸举起骨杖。他把杖头对准林渡，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杖身。杖头碎片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骨杖朝林渡的头顶劈下来。林渡攥着锈刀的手收紧了，刀身出鞘半寸，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但有人比他更快。青岚从坛下冲上来。她跑得很快，辫梢的珠子甩在肩上，暗灰色的短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她冲到林渡面前，后背对着巫咸，两条胳膊张开。骨杖砸下来。杖身磕在她后背上，闷响了一声。青岚的身体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石阶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暗红色的，溅在石面上，洇进火纹的刻痕里。她撑着手臂没倒，但肩膀在抖，辫梢的珠子磕在石面上，断了一根细绳。
巫咸收回骨杖。他低头看青岚，竖瞳里的光沉了沉。他把骨杖往坛面上一顿，声音又干又涩，从牙缝里挤出来。
“试炼未完。她替你受罚。”
林渡攥着锈刀蹲下来。他把青岚从石阶上扶起来，手按在她后背上。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她的后背肿了一道，从肩胛骨往下，紫红色的杖痕嵌在皮肉里。她偏过头看他，嘴角挂着血沫，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急，嘴唇动了动。
“别管我。第三关过了。拿令。”
坛下，巫族少年们还在喊。瘦高个喊得最响，脖子上的青筋暴出来。坛上，巫咸站在石阶顶端，骨杖搁在身侧，杖头的息壤碎片裂着缝。林渡攥着锈刀站起来，刀身出鞘半寸，血槽里的暗红光映着他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青岚，又抬头看了一眼巫咸。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和地底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远处，双日悬在天上，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但还在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