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从高石上走下来，站在田区正中。
三族人围在田垄边上，巫族黑袍、妖族短甲、人族粗布衫，几百个人挤在一起，隔着几步距离，谁也不挨谁。阿禾扫了一圈，开口了。
“三族同耕。同仓。同守。巫咸管巫族，田二管人族，妖族长管妖族。粮按人头分，种子按田亩分。谁犯规矩，谁走。”
巫咸从巫族武士前面走出来。他拄着新骨杖，白发散在肩头，胡须拖到膝盖，竖瞳扫了一眼妖族长者。妖族长者站在妖族矿奴前面，灰褐色的短甲撑得鼓鼓囊囊，颧骨上的暗红蛇纹扭了扭，但没出声。田二从人族村民前面走出来，脸上的蛇纹被泥糊了大半，手里攥着连弩，朝阿禾点了点头。三个人站在田区正中，面对面看了一眼，各自退回本族前面。
阿禾从田区边上搬来三只粗布袋。袋口松开，寒妖麦种灰绿色的，种皮上泛着淡蓝的霜。她给巫族分了一袋，给人族分了一袋，给妖族分了一袋。妖族长者接过布袋的时候，手在抖。他蹲在胡月树前面，把布袋搁在树根旁边，额头抵在息壤地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矿奴们跟着他跪，两百多个额头磕在黑土上。妖族长者的嗓子又哑又涩。
“我错了。”
商九从旁边走过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白阳玉牌，乳白色的，巴掌大，玉面上泛着光晕。他把玉牌搁在阿禾面前的田垄上，浑浊的眼珠里全是急色。
“焱屠让我带路。我假应了。他要从赤阳宫地底打一条火道，通到地下城穹顶。火印已经炼成了。三天后，火印从地底烧上来，把地下城穹顶烧穿，息壤烧焦，村人烧死。”
阿禾蹲下来。她从怀里摸出妖丹卡。暗红色的卡面，画着一颗妖丹，丹面上泛着暗光。她把卡面朝下，拍在田区正中的息壤上。妖丹卡入土，暗红色的光从卡面炸开，渗进息壤里。息壤翻涌，根须从土面底下伸出来，暗红色的，细而密的，从田区往外扩。根须爬过住区土屋的地基，爬过卡匣区的匣底，爬过训练区的碎石地面，爬过穹顶的土层，缠住地下城的每一寸边界。寒藤从根须上长出来。灰绿色的茎秆，叶片狭长，叶缘上凝着一层淡蓝色的霜。藤蔓贴着穹顶往上爬，贴着四壁往外扩，把整座地下城缠了一圈。霜从藤叶上往下落，落在息壤上化了，渗进黑土里，把地下城的温度压下去半截。
小满从住区跑出来。他蹲在田区边上，铺着一片干禾叶，拿炭在上面画。方框，三角顶，庙里供着黑土。旁边画着一个圆，圆里画着九只火焰兽。火印。火印外面画了一圈藤蔓，根须从藤蔓底下伸出来，缠住火印的珠子。他画完了，把禾叶举起来给阿禾看，手指点着藤蔓根须。
“火印怕寒麦根。”
阿禾站起来。她令三族种寒麦。巫族武士从妖山北面的碎石坡上挖来麦种，妖族矿奴在穹顶裂缝底下刨坑，人族村民挑水浇地。寒妖麦种沿着穹顶边缘种了一圈，根须从土里伸出来，缠住穹顶的碎石层，往下扎，扎进息壤的根须网里。三族同时动手，一夜之间，地下城穹顶边缘种满了寒妖麦。麦苗从碎石缝里顶出来，灰绿色的，泛着淡蓝色的霜。
商九又从地道口跑回来。他跑得比上次还急，补丁袍子前襟撕开了一道口子，草鞋底都快跑掉了。他跑到阿禾面前，喘了两口气。
“镜尘在镜狱养白阳镜。镜吸地脉。地下城的息壤在缩。三天缩了三寸。再缩下去，田要枯。”
阿禾攥拳。指节捏得咔咔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田区正中的息壤，土面上的金光确实比之前暗了一层，脉动也弱了半拍。她咬了咬牙。
“先打焱屠。”
商九从怀里摸出那块白阳玉牌。乳白色的，巴掌大，玉面上泛着光晕。他蹲在田区边上，把玉牌搁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玉牌入土，土面翻涌，碎石合拢，金光闪了两下。土面鼓起一个包，裂开一道缝，吐出一张卡。暗红色的，巴掌大，卡面上画着一座宫。三角形的顶，赤红色的墙，宫心里画着一枚火印。火印阵眼。卡面上浮着三个字。火印图。阿禾捡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浮出一行字。银色的，极细极密。
火印阵眼在赤阳宫。破阵眼，火印灭。
字闪了三息就散了。阿禾攥着火印图站起来。掌心的妖丹根须还在脉脉搏动，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远处，地下城穹顶外面，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但还在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