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冲进镜狱。
石殿正门在她身后合拢,厚重的石轴发出沉闷的响声。殿内乳白色的光从穹顶倾泻下来,照得她睁不开眼。第一层困妖,铁笼一排排码在石壁两侧,笼里的妖族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第二层困巫,石壁上锁着人,铁环箍着手腕和脚踝。她跑过铁笼,跑过石壁,跑到第三层的入口。镜尘站在第三层入口正中的石阶上。白衣白发,颧骨极高,眼窝深陷,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他手里攥着一面镜子。白阳镜。完整的,铜框云纹锁链纹,镜面泛着乳白色的光。他低头看阿禾,竖瞳里的光沉了沉,嘴角弯了一下。
“田官后人。”
他把白阳镜举起来,镜面对准阿禾。镜面里的光翻涌了一瞬,凝成一幅画面。田官庙。方方正正的庙宇,灰白色的石瓦屋顶,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庙门敞着,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粗布衫,颧骨高耸,下巴一道疤。林渡。镜面里的林渡抬起头,目光穿过镜面,落在阿禾脸上。镜尘把镜子翻了个面,画面碎了。他低头看阿禾,声音又沉又冷。
“你也是债。”
阿禾从腰间抽出石镰。刀刃上还沾着寒妖麦的霜,刀柄裂了一道缝,缝里渗着淡金色的光。她攥住刀柄,朝镜面劈下去。刀锋磕在镜面上,火星四溅。镜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镜尘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低头看镜子,裂缝从镜心裂到铜框,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灭了。他攥着裂镜退到石阶边缘,竖瞳缩了缩。阿禾从他身侧冲过去,跑下第三层的石阶。
林渡被锁在镜柱上。铁链从柱身上长出来,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箍进皮肉里。胸口黑禾根从领口爬出来,缠住他的脖颈,缠住他的肩膀,缠住镜柱上的铁链,把镜柱缠了一圈又一圈。他低着头,粗布衫破了几道口子,颧骨上爬着黑色的根须,眼窝底下爬着黑色的根须。阿禾跑到镜柱前面。她举起石镰,朝最近的黑禾根砍下去。刀锋切入根须,断口处喷出黑血。暗红色的,溅在她脸上。她又砍一根,又砍一根。黑禾根从林渡胸口一根一根断落,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血,沿着镜柱往下淌。
林渡睁眼了。瞳孔散了散,又聚了。焦点落在阿禾脸上,停了一息。他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又干又哑。
“你来干什么。”
阿禾从怀里摸出寒麦卡。卡面上的霜叶纹只剩最后一道边,裂缝从卡边贯穿到中心。她把卡面按在他胸口断根的位置上。霜从卡面炸开,覆在断口上,覆在渗血的皮肉上。血止了。断口处渗出淡金色的汁液,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林渡撑着镜柱站起来。铁链从手腕上滑落,链环断口参差。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黑禾根断了大半,只剩几根新须从断口处往外拱。他攥了攥拳,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和胸口断根的搏动叠在一起。
镜尘的声音从石阶上面传下来。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
“母种外壳被炭屠吞了。母种核心外壳在我手里。拿息壤来换。”
林渡从镜柱上扯下最后几段铁链,攥在掌心里。他偏头看阿禾,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里的寒麦卡碎渣上,又滑到她背后的方向。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手指冰凉,掐在腕骨上。
“先救青岚。”
两人往债库走。债库在第三层最深处,石壁上的锁链纹从镜柱蔓延到债库门口。门是铁铸的,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田官。林渡伸手推门。铁门从里往外开,轴声沉闷。债库内部比第三层小,圆形石室,穹顶低矮,四面墙壁上嵌满了骨片。石室正中,青岚被锁在骨柱上。铁链从柱身上长出来,缠住她的手腕和脚踝,缠住她的腰。她低着头,辫子散了,暗灰色的短袍破了几道口子,后背的杖痕裂着。她的脚下,石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里嵌着一样东西。圆形的,巴掌大,灰白色的,壳面上布满细密的纹路。万物母种壳。壳从正中裂到边,裂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镜尘的笑声从石壁缝里渗进来。又沉又冷,像石头互相摩擦。
“外壳被炭屠吃了。母种核心外壳还在我手里。”
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刀身出鞘,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他攥着刀柄站在债库正中,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和胸口断根的搏动叠在一起,和母种壳裂口里渗出来的暗光叠在一起。债库外面,双日压顶。从穹顶裂缝口往下,一白一红两轮日头同时压下来,白光刺目,红光灼人。债库穹顶的碎石从裂缝里往下掉,砸在骨片墙上,砸在青岚脚边的母种壳上。壳面又裂了一道缝,从裂口处往边缘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