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尘坐在高台上。
高台在镜狱第一层正中,石砌的,三层台阶,台面嵌着一块白阳玉牌。镜尘坐在玉牌后面,白衣白发,手里攥着裂镜,竖瞳从上方压下来。他扫了一眼林渡手里的空白卡,嘴角弯了一下。
“你种什么。”
林渡站在高台下面。空白卡攥在掌心里,暗金色的光从卡边渗出来,中间空白处泛着微光。他低头看卡面。空白。什么都没有。他把卡翻过来,背面那行“填愿者,以田换”已经散了,只剩一层极淡的暗光。他攥着卡面,指腹摩挲着空白处。胸口黑禾根跳了一下。根须末梢从心肌里往心室壁里扎了一寸。他抬起头看镜尘,声音很平。
“种活人。”
镜尘愣了一息。竖瞳缩了缩,嘴角的笑纹僵在脸上。空白卡在林渡掌心里亮了。暗金色的光从卡面炸开,凝成一幅画面。人形。粗布衫,赤脚,颧骨高耸,下巴一道浅疤。阿禾。人形站在卡面正中,黑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话。镜尘低头看了一眼卡面,又抬头看林渡。他把裂镜搁在膝盖上,嘴角又弯起来。
“活人不用种。会死。”
林渡把卡翻了个面。卡面里的人形转了个向,从正面转到背面。背面还是阿禾,但换了身衣裳。青禾秆编的草帽,手里攥着石镰,脚踩在田垄上。他攥着卡面,指腹按在人形的胸口。
“死人也种。”
卡面里的人形变大了。从巴掌大胀到半尺高,从半尺高胀到一尺。暗金色的光从卡面涌出来,把高台前面的石面照成一片亮色。镜尘的笑收了。竖瞳从瞳孔深处炸开,暗红色的光涌出来。他从高台上站起来,白阳镜举过头顶,镜面对准林渡的胸口。镜面里的乳白光翻涌了一瞬,凝成一束,照在粗布衫上。布料在光里变得透明,肋骨和肺叶的轮廓浮出来。心脏跳动着,表面缠着黑禾根。根须末梢扎进心肌里,根须主干从心脏表面往外爬,爬过锁骨,爬过肩胛骨,从领口露出来一截。镜光碰到根须的瞬间,黑禾根暴长了。从胸口往四面八方,根须从皮肉里拱出来,缠住镜光,缠住光束,顺着光束往上爬,缠住白阳镜的镜面。镜面上多了几道黑色的根须。根须从镜面往铜框爬,从铜框往镜尘的手腕爬。
镜尘退了一步。他攥着镜柄往后退,根须从镜面上弹开,缩回林渡胸口。断口处渗出黑血,暗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镜尘低头看了一眼镜面。铜框上多了几道黑色的勒痕,镜面从正中裂了一道缝。他把镜子收进袖中,竖瞳缩成一条缝。
“你种的是债。不是人。”
林渡没答。他攥着空白卡站在高台下面,卡面里的人形还在。他拿指腹擦了一下卡面。人形从边缘开始碎,碎成光点,碎成人脸。阿禾的脸。圆圆的,缺了门牙的豁口,黑眼睛弯成月牙。人脸从卡面浮出来,凝成一束光,射向他的胸口。光入胸口,黑禾根缩了一寸。断口处不再渗血,淡金色的汁液从断口处渗出来,覆在根须表面,把断口封住了。卡面暗了。空白卡恢复了平日的暗沉,边缘的金光灭了。他把卡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镜尘从高台上走下来。白衣白袍拖在石阶上,白发散在肩头。他走到林渡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黑禾根,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张空白卡。竖瞳里的光沉了沉。
“明日入镜狱第三层。那里有你种的债。”
他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石阶拐角后面。镜狱顶的暗阁里,白阳镜又转了一下。镜面从铜镜方向转过来,对准第三层,对准镜柱,对准林渡。乳白色的光从镜面倾泻下来,穿过暗阁的石板缝,穿过第三层的穹顶,照在镜柱上,照在林渡胸口的黑禾根上。镜面上那道裂缝在光里亮了一瞬,从裂缝处往外渗出一滴乳白色的液体。液体落在暗阁的石板上,自己走成了笔画。一笔,两笔,三笔。银色的,极细极密。母种核心在外门。字闪了三息就散了。林渡攥着空白卡站在镜柱前面,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和胸口断根的搏动叠在一起,和镜狱顶那面裂了缝的白阳镜的脉搏叠在一起。石殿外面,双日落山了。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但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