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法全在储物袋里,林远山、林重峙二人秘密保管,没第三人知道完整典籍的存在。二人取出基础淬体、吐纳,抄录副本,摆进公共棚,全族自由修习,治矿伤战伤留下的暗疾。
林石按吐纳篇练几日,咳血少了,颜色淡了。他举抄本给人看,手抖得厉害,纸哗啦响。老矿役练淬体篇,咳出一大口黑痰,直起腰说胸口松快,说完又咳,没那么凶。林阿七引气到断指处,阴雨天抽的旧疼轻了,他攥攥拳,断指那处发痒,不疼了。
历经乱世屠戮、铁血镇荒、秩序初建、民生温养,林氏宗族终于彻底走出百年阴霾。
旧权贵的世袭特权、功法垄断、人命压榨、愚民禁锢尽数根除。放眼整片宗族大地,是真正肉眼可见的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粮仓年年充盈,各大作坊昼夜轮转,学堂书声朝夕不绝,街巷规整,药田葱郁,矿场有序。族人不再只为苟活拼命,匠人改良技艺,学子深耕典籍,农人勤耕沃土,武者修身护族。
旧时候底层三月领不到一粒米,饿极了啃树皮,啃完树皮啃观音土,土吃下去胀肚,胀死在沟里,尸首没人收,任由野狗叼。
如今一日三餐,白米饭管够,管够到什么地步仓里谷垛堆到梁底,新粮压旧粮吃不完。隔三差五有腊肉,油花浮在粥面上,香得人直咽口水。
逢年过节还能杀头猪,一家分一块,炖了,满院飘香。
旧时候底层穿破麻片,东一条西一条,遮不住体,冬天冻死在路边,冻僵了都没人给件衣裳。
如今人人有粗布新衣,一年两套,冬有棉袄,棉袄厚实,里头絮新棉花,穿身上暖烘烘的。
有换洗的,脱下来洗了,晾在院里。
旧时候住草棚,墙是泥垒的,顶是草苫的,下雨漏,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一家人挤在棚角,缩着,等着天亮。
如今青瓦房,墙是夯的,顶是瓦盖的,不漏。一家一院,有门有窗,屋里盘了炕,炕烧热了,夜里睡上去,暖到骨头缝。不再一家老小挤一处,各人有各人屋,孩子大了能分出去。
旧时候伤了没药,刀疮溃烂拿凉水敷,敷不好烂到骨头,烂死了注销名册。如今药棚开着,伤了去领,登记一笔,不用钱。
农具作坊里打出新的,锄头镰刀,谁用谁登记,用坏了再领,不再几个人抢一把秃锄头,抢得头破血流。
旧时候怕,怕饿,怕抓壮丁,怕上了矿就回不来,怕死了名册划掉,家属一分钱领不到。
如今天亮下地,天黑收工,收工了蹲门槛上喝碗热粥,喝完了串门,坐一块儿说收成,说孩子,说明年。
孩子能上学堂,不交束脩。
在外人看来,这是百年难遇的新生盛世。岁月静好。万象升平。
而此时的林远山、林重峙,修为早已双双步入引魂大周期,距勘破阴,踏入通阴大周期仅有一步之遥。
新生秩序落地生根,百业复苏,万象更新。二人继续推行新政,广选贤能,整顿三大体系,日夜操劳。在他们看来,只要循着这条轨道走下去,宗族便会一直兴旺下去。
林远山心中想着:“这条道走下去。”
林重峙没接话,看着那片炊烟。他喉咙里滚了一下,移开眼。
而接下来一个送上来的文书却让两人感到有些奇怪。
短短一月之内,矿洞接连曝出数起伤亡事件。卷宗上统一定论为采掘意外工伤,记录滴水不漏,时辰、地点、证人、赔付,一格不缺,字写得周正,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
最诡异的是,这场短暂伤亡风波过后,矿场上报记录常年零工伤、零险情、零意外,完美得超乎常理。
二人翻着卷宗。林远山盯着那几个数。看了两息。
他心中想着:“五百二十日。一日不伤?”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卷宗纸角,哗啦响。他没动。
而另一个文书上面记载的则是。
数名正值青春的寒门学子接连自绝性命。市井传为山中阴祟鬼附身、邪灵索命。
风波短暂发酵后,学堂骤然安稳,再无学子轻生案例。
其三,文书署人事异变。
文书署曾突发大规模离职潮。无数底层吏员纷纷请辞、惶恐避岗。
卷宗上记着:家中有事,回乡。
可风波平息后,官册台账完美无瑕。常年无人离职、无人请假、无人因过劳隐疾、急症重病住院,全员康健在岗、零差错运行。
名册一页页翻,人人安好,人人不病,人人不辞。有个吏员上月还在咳血,这月册上写着:体健。
其四,各地商行。
卷宗上写着,各处商行招工,劳工填的调查问卷,张张满意,全是好评。表面上看,各处商行一片和气,无人不满。
四桩怪事。件件诡异。件件失真。对外公示的卷宗完美无瑕,无半分破绽。
寻常族人安于盛世、浑然不觉。
林远山与林重峙,心底却偏偏寒意层层滋生。
天地清明。无鬼无祟。他们翻遍卷宗,睁眼望过学堂上空干净,矿洞里干净。没有飘的东西,没有附在人身上的东西。所谓邪灵附身纯属无稽之谈。
为不打草惊蛇、避免暗处势力销毁所有证据,二人定下计策:褪去所有权柄身份,伪装成普通底层族人,微服暗访、低调查证、暗中炸鱼。
二人换上布衣,装作旁听学子走入学堂。
粗布褂子是林远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一圈,胳膊肘那里还补了块补丁,针脚歪扭,是林重峙蹲在油灯下缝的,缝完自己端详半天,说看起来像个穷书生。
只有穿成底层人的样子,才能体验底层人的生活。
林重峙套了件旧短褐,脚上是草鞋,鞋帮断了一根带子,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他低头扯了扯,没扯好,索性由它去。
二人就这么并肩往学堂门口走,脚步放得慢,肩膀塌着,尽量像个寻常来问课业的底层后生。
此刻的学堂规制严苛到病态。
所有高层建筑外围全部拉满细密防护网,从檐角一直拉到地面,一根一根,密得几乎不透风,把一切坠楼的可能都封死了。
绳网挡住了光,投在青石地上是一片细碎的暗影,学子从底下走过,影子落在脸上,斑斑点点。
怎么说呢,这学堂的网拉得比渔网还密,这比喻不贴切,渔网哪有这么密、这么死,渔网是捞鱼的,这网是捂人的。
校门进出全员强制搜身,严苛至极。
门口站着四个值守,一个守着名册,一个翻包袱,一个摸身,还有一个专门盯着脸看。
搜检的动静很大,翻衣兜、抖袖子。
学子们排着队,一个个被摸过去,没人敢吱声,被摸到痒处也不敢躲,就那么僵着站着,等搜完了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