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2月底,南宁。
白崇禧在指挥部收到两份报告。一份来自桂南,一份来自桂中。
桂南的报告是张淦写的,说第四特战师已经在玉林以南布好了三个防御节点,覆盖了通往北部湾的主要通道。
每个节点配一个营,工事正在加固,预计月底前全部完成。
桂中的报告是李品仙写的,只有两行字:“东西南北四条路都走过一遍了。随时可以动。”
白崇禧看完两份报告,没有批复,把报告分别归入各师的文件夹,然后走到墙上那幅广西全图前站了一会儿。
图上标注了各师驻地的位置和各自的防区边界——桂西、桂东、桂中、桂南,各据一方,各有各的地形和任务,各自隔着一道边界线,等待着被连成一片。
李品仙的标注在桂中腹地,没有固定的箭头和标线,只标了一个圈,像是随时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移动,而不需要提前划出固定的箭头。
当天下午,他动身去了玉林。
从南宁到玉林走的是邕玉公路,路况一般,有几段正在翻修,车走得不快。
白崇禧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路两边的丘陵从南方的青绿逐渐变成桂中偏硬的暗绿。
路边偶尔有村庄,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屋顶铺着瓦,有几家烟囱里冒着炊烟。
车过了一个叫六景的小镇,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把整条路都遮住了。白崇禧看了一眼那棵树,没有说什么。
张淦的第四特战师驻扎在玉林以南的一片丘陵地带。
白崇禧到的时候,张淦正在坡地上看工兵挖防御工事。
张淦从工事里爬上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朝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南面:“南面的三个节点已经布完了,正在修连接通道。”
白崇禧沿着工事走了一段,蹲下来查看壕沟的深度和射界开口。壕沟挖到齐腰深,沟壁拍得平整,底部的排水沟已经成形。
他站起来说:“北面的连接通道呢?”
“等玉林那边的物资到了再修。”张淦说,“石料和水泥还没到齐。”
“物资在路上了。”白崇禧说,“梧州码头修好之后,西江的水运会快一些。周祖晃那边的补给通了,你这边也就快了。”
张淦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安排工兵作业。
白崇禧在坡地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远处的地形——南面的山势正缓缓隆起,在日光下呈现出不同层次的灰绿色。
他站了片刻,确认了视线里那条通道的走向在图纸上也应该对应着一道虚线,然后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回南宁的路上,他在车里闭着眼,把广西的防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桂西是钟祖培的第一特战师,驻百色,盯着云桂边界。
百色那边山高路远,钟祖培的人每天沿着山路巡逻,马匹走不上去的地方就靠脚走。
桂东是周祖晃的第二特战师,驻梧州,守着西江下游和粤桂边界。
梧州有水路,补给方便,但江面宽,防线也长。桂中是苏祖馨的第三特战师,驻柳州,兼顾黔桂边界。
柳州是桂中的枢纽,铁路和公路都在那里交汇。桂南是张淦的第四特战师,驻玉林,看着北部湾方向。
玉林离海不远,但中间隔着一片丘陵,张淦的工事就修在丘陵的南坡上。
四个特战师各守一方。第十九军廖磊驻桂林,守桂北和湘桂边界。
第十八军夏威调了山东,桂中腹地少了一支野战主力,但李品仙的超级特战师在桂林西郊待命,随时可以补上。
整个广西,从西到东,从北到南,都有部队驻着,但还没有连成一条完整的防线。
连成一条线,需要时间。更需要路。各师之间的连接通道、补给线路、通讯联络,这些东西比部队本身更难建。
张淦说的“北面的连接通道”,就是其中一段。这段路修通了,桂南和桂中之间的物资和命令才能顺畅传递。
回到南宁的第二天,他收到了长兴岛的电报。萨师俊报告,第二舰队的三艘新船完成海试,已具备战备执勤能力,正在长江口至舟山海域进行编队训练。
电文末尾附了一句:“航路已认熟。下一步准备沿浙江沿海向南延伸巡航。”
白崇禧看完电报,放在桌面上,没有回复。但他知道南面的海上有船在动,那些船正在从近海一步步往远海走,迟早有一天会出现在广西的沿海。
到那时候,玉林的第四特战师就不仅是守陆路了,还要看着海路。
同一天,长兴岛造船厂的围墙完成了最后一段合拢。
王德泰沿着围墙走了一圈,确认每一段墙体的厚度和高度都符合标准,又检查了四个角落的哨位位置。
围墙合拢之后,整个岛上的施工区被一道完整的灰色界线包围起来,像是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轮廓。
工兵正在拆除围墙内外的脚手架和临时堆料,把材料按照工序顺序码入规划好的区域。
船坞的水泥浇筑已经推进到第三段,模板正在陆续拆卸,露出整齐的坞壁表面。
王德泰站在围墙拐角处,面朝长江方向。江面上没有船,天色正在变暗,江水和天空之间只剩一道细长的灰线。
他在围墙拐角处站了一阵,没有具体的观看方向,也没有在脑海里核对哪一段围墙的合拢缝是否已经干透。
他只是站着,看着江面,像是在确认那个方向的水域已经和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之间有了某种固定的联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着围墙内侧往回走。走到船坞旁边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坞壁。
第三段坞壁的水泥表面已经干透,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接缝处的线条笔直。
他伸手在坞壁上按了一下,掌心贴上去,凉的,硬的,没有裂纹。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天津修械厂的电话也在同一天接通。陈翰章在电话里向何柱国报告,第一台车床已经试车完毕,第二台正在安装。何柱国问什么时候能修枪,陈翰章说:“现在就能修。修得慢一点,但能修。”
何柱国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先修轻武器。重机枪的零件还在路上。”
“知道。”陈翰章说。
电话挂了之后,陈翰章回到车间。方工程师正蹲在第二台车床旁边,用手转动卡盘,检查主轴的径向跳动。
他站起来,对陈翰章说:“明天能装完。装完了试车,试好了就能用。”
“不急。”陈翰章说,“装稳了再说。”
方工程师点了点头,蹲回去继续调整主轴。陈翰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车间门口。
门外,天津的冬天正在加深,海河上的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关上,回到车间里。
入冬之后,南北两条线都在各自推进。广西的工事在挖,长兴岛的围墙在合拢,天津的车床在转。
白崇禧在南宁的指挥部里翻完当天的文件,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条在风里保持着干燥的姿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来,翻开记录册,在广西整编的页面末尾写了一行字:
“各师防区已定,工事在修,训练在推。长兴岛的围墙合拢了,天津的车床转起来了。南北两线,各走各的,但方向是一致的。”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南宁的冬天没有北方那么冷,但傍晚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时,还是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他听了一会儿风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重新翻开文件夹,开始看下一份报告。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北并进 完)